她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苏瀚林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身影半掩在暗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开口，语气笃定：“你就是应拭雪，我本来只是怀疑，但步凌云和你相识十年，她说没错，那就绝不会错。”

应拭雪眉头拧了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满是不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步凌云没答她的话，手却猛地攥住了应拭雪的胳膊，五指收得极紧，她一言不发，拉着应拭雪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在雪地里拖着人前行。

“诶？你……师姐……！慢点！”

苏瀚林沉默地跟在后面，眉头紧锁。

三人一路沉默地回到步凌云的屋内，门“砰”一声在身后合拢，步凌云抬手就是一指，灵光闪过，应拭雪的嘴被牢牢封住。

应拭雪能破开，但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刚刚开着玩笑强撑的她笑容渐渐弱了下去。

她……生气了？

步凌云看也没看她，指尖翻飞，迅速在屋内布下一层隔音结界，结界刚刚稳固她便“锵”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剑尖寒光凛冽，直直指向应拭雪咽喉。

步凌云握剑的手很稳，眼睛泛红，呼吸加重。

“没死……”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敢回来？”

苏瀚林上前一步，劝阻道：“凌云，你冷静点，事情还没……”

“你闭嘴！”步凌云猛地扭头，通红的眼睛狠狠瞪向他，“这是我跟她的事！不用你管！”

苏瀚林被她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他不知二人之间的那些事，只是记忆还停留在从前的见闻，他只知二人交好，再相见一定是极开心的，打死他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开场。

步凌云转过头，剑尖又逼近一寸，贴上了应拭雪的皮肤，她盯着应拭雪那双平静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吼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从小……我们发过誓，要除魔卫道，要荡尽世间不平！你还记不记得？！下山那次，我没救下那个孩子回来躲在角落里哭，是你！是你把我拽出来，说哭没用，说这世道王八蛋多，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久一点，杀多一点！”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用袖子粗鲁擦掉，不肯让它掉得太狼狈。

“我信了！我把你那些话刻在骨头里！可你呢？！你呢？！！”

她猛地提了一口气，嘶吼道：“你入魔了！你在问心峰上……亲手杀了陆师妹！我看着她倒下去的！就倒在我面前！血溅了我一身！”

“为什么……应拭雪？”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我听到你的消息赶了过去，那时就不该让她跟来……她只是……只是喜欢我这个师姐，想护着我……”

“你连她都杀……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杀了才好？”

“我宁愿……那天死的是我。”

最后，她开始控制不住，泪水混着绝望缓缓滑落，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平时半点高洁体面的样子？

步凌云想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可是她不能那么做，她想好好质问眼前的人，到底有没有心，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挤出来：“我从小没爹没娘……好不容易有了她。她比爹娘、比道侣都亲……你知道吗？”

“你把我的命……也一并带走了……”

应拭雪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直到步凌云说完，那剑尖几乎要刺破她颈间的皮肤。

她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她迎着剑尖往前踏了一步，步凌云赶忙把剑偏开，可是还是刺中了她的左肩。

“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步凌云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僵住了。

应拭雪又往前走了半步，剑身刺得更深，左肩处淡蓝的衣料迅速氤开一片暗红。她抬起没被束缚的右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步凌云颤抖的、紧紧攥着剑柄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步凌云那双被泪水模糊满是惊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

“所以，” 应拭雪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凌云？”

那时意识模糊，只看得到四周都是魔物，只知道攻击，若是步凌云不说，她还以为陆灼华还活着，她已经哭不出泪了，从前哭的还不够多吗？

她现在只想吐，恶心的是自己，是应无翳，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脏的事，而自己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到底何人能明哲保身？

她也不知了。

步凌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冰封的雕像，眼泪糊了满脸，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剑还插在应拭雪肩头，此刻仿佛五感尽失，只能感受到对方手指的凉意。

杀了她？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恨到失眠的夜里，不是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