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着眼的鉴寻接住了它,就像他每次都能接住顾楠之摇摇欲坠的心。
他将花瓶重新搁回到窗台上,里头斜插的几枝金桂,还沾着未干的露,细碎的金黄,躲在青碧枝桠间,悄悄探头望一眼。
或是顾楠之脸上的绯色太过好看,那金黄的小花便眷顾他,落了几瓣在他起伏的胸口。
可不一会儿,便又抖落到了接壤的银色的发间。
窗外,桂树的斑驳投在失去遮掩的雪白的背上。
浓淡交织的墨色晕染在四周的衣襟上,将他身子浮起,抱坐在桌上,点缀着浅金的边,梅红的影。
秋夜借来的月光摇曳在风里,顾楠之合上眼,那一树桂花在夜幕中簌簌落下,甜得发腻的香,便始终纠缠着他。
他怕极了。
他受不住。
好在鉴寻就此放过了他。
“日后,不可再拿自己做筹码,否则我就罚你。”
说罢,鉴寻在屏风上点开一个传送阵,竹林摇曳间,接通了操作系统里的“幽冥外务寮”。
片刻后,传送阵里便吐出了顾楠之和贺玄清在斗兽场安检时被扣的东西。
万宝囊、三清铃和手环。
顾楠之生气,不想同大坏蛋上司说话。
接过万宝囊一声不吭地找了件可替换的衬衣穿上,随后将贺玄清的三清铃小心收在万宝囊里。
刚要去接手环,鉴寻却忽然收了手。灵力绕手环一周,揪出几条迷你小蛇一样扭动的符咒。
“被动过手脚了,要重新申请。”顿了顿又道,“你干脆歇个两日,之后我再给你送来。”
怎么还搞“有借有还”那一套?
顾楠之一百个不情愿,但是手环连接着地府至关重要的“天问”操作系统,若有安全隐患,不可造次,于是仍旧应了一声。
二人从屏风后转出来,都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只朱瘴使看起来不太好,像是被人“抹布”了一番。
他面具后的眼神十分涣散,脸上勾勒五官的光华已经纠结成了凌乱的线团,似乎把自己的感官打了死结,绞干了良心,就能变得麻木不仁,不问世事。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门,率先走了出去,随后不等二人跟上,就重重地甩上了门。
“砰”的一声,整个暖阁都跟着震。
“武将就是武将。”鉴寻不无赞叹道。
顾楠之不理他,自顾自开了门,去找他仍在检查身体的“哈基米”。
然而没有手环,就像出门没带手机,顾楠之在地府寸步难行。
还好餍足的鉴寻很识相,不等他开口,就把事都办了,像个尽职尽责的私人助理,带着他通过传送阵回到了妖管司。
出来和顾楠之交代的是之前见过的“老洛”。
他穿一身白大褂,戴着个白色软纸面具,像个扎出来的纸人,若不认真分辨,都要和背后的白墙融为一体了。
他瞥了眼鉴寻,没让他回避,就在接待室里点出投影的检测报告,给顾楠之解释。
“外伤没什么,内伤重,你们擅自帮他解了禁制,导致他无法控制暴涨的妖力,尽管调息的引导是正确的,但在此之前,灵力乱窜引发的震荡,仍旧伤了根基,需要调理和观察几日,等数值稳定了再来接。”
顾楠之很自责,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不解禁制,被压制了七成妖力的殷璃不可能战胜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穷奇,他以为,把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伤到殷璃,但是他想得简单了。
“我能看看他吗?”
“刚给他打了镇定……”老洛刚想拒绝,见鉴寻不着边际地朝他笑了笑,一激灵,立刻刹车改道,“就十分钟,别吵醒他。”
顾楠之感激地说了谢谢,便跟着老洛进了魔方般不断变换位置的隔离病房。
老洛带完路便出去了。
顾楠之在昏暗中,踩着厚重的毛毯,一步步走向缩成一团窝在豆袋里呼呼大睡的殷璃。
他在人造星空下,身体微微起伏着,打着酣。
顾楠之踮起脚,摸了摸他那搓被削去尖尖的可爱的耳朵毛。
是他大意了。
顾楠之忍不住轻轻拥抱了他的大猫。
他的怀抱太小,环不住他,就像他本身与上古凶兽相比,也不过是个弱小而短命的人类。
可是他忍不住想要护他、想要爱他。
尽管他从小就下定决心,将来不结婚,也不要孩子。
当父母的责任太重了。
他没有这种自信能做好。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习惯于将自己对应到保护者的角色里,哪怕他们的关系是短暂的,他很快就要送走他。
顾楠之最后亲了亲殷璃的额头,便出来了。
老洛难得热心地告诉顾楠之说,飞镰目前情况稳定,外固定也拆了,可以在中秋放假的时候,在顾楠之的监护下,出来放放风。
顾楠之终于开心起来,谢过老洛,和鉴寻一同走了。
传送法阵又回到中转大厅,向左人间,向右阴司,顾楠之该和鉴寻道别了,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鉴寻,面不改色地去公职人员的自助平台,点出操作系统,从自带传送阵的窗口取了个包裹出来。
“这是你付过定金的商品,海市现下关了,我想你可能急着用,就替你把尾款付了。”
顾楠之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讶,接过包裹才想起来,那是他先前订的“被动储能设备”。
商品外头包了海市专用的海纹牛皮纸,右下角贴了个白色标签,写着“柔性储能恒温设备”。
顾楠之不清楚鉴寻知道多少,他本就心虚,被鉴寻看得面上发烫,抱着包裹道了谢,往左走几步,又退回来。
“大人……中秋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