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具店挤满人,林雾夕被秦露扯着,挤进去。在店内挑选书皮和原子笔,林雾夕每个科目都有错题本,下层的漂亮本子被挑得差不多了,她抬头踮脚,将目光投向最上层。
“你要拿什么?”
一片阴影随之落下,笼着她。屋内嘈杂,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知江宇是何时站到她身后的。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碰到那叠笔记本。
他的手腕形如竹节,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林雾夕仰头,目光顺着那只手臂向上。
而他恰好在此刻低头。
她的头顶险些蹭到他的下巴。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的皂香清爽干涩,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清澈的眼睛。
他也没料到她会抬头,动作稍稍凝滞,没有再问,索性将架子上层的那叠笔记本都拿下来,放在下层。
下落的手臂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阵细痒,她的脸颊不受控地升温,下意识地抿唇低头。
周围的声音被瞬间抽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
“给你挑。”江宇没有过多停留,丢下这句就离开了。
“谢谢。”她的喃喃含在嘴里,看着他被人群埋没的背影,说给自己。
秦露挑完书皮挤到她身边:“哇!你这的笔记本好好看啊。我得多买几本,开学好好做笔记。”
“你在看什么?”秦露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雾夕摇头:“没什么。走吧。去结账。”
—
次日早读,林雾夕到班级的第一件事是去查看神秘朋友的盒子。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写了纸条,旋开小锁的那刻,心却倏地提到了嗓子眼,突然特别期待里面有回信。
打开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薄薄的热敏纸。
身边还有其他来查看木盒的人,有的人和她一样收到了回信,有的人失落地合上。
神秘朋友的魅力就在‘神秘’二字,班上同学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用咕咕机打印纸条进行交流,以防字迹透露身份。
打印的正楷字体规矩冰冷,但认真回应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温柔。
对于她那个无厘头的问题,对方是这样回复的——
‘神秘朋友你好,来信已收到。如果我有超能力,我希望拥有治愈所有人的疾病的能力。希望所有人都不用遭受生病的痛苦。’
‘你呢?你想要什么超能力?’
林雾夕被问倒。写下这个问题时,她当然有答案,她想要一双可以飞上蓝天的翅膀。
爸爸是飞行员,家里有很多模型机,但坐在飞机里看天空也是隔了层玻璃。天空蔚蓝、辽阔、自由,她真的很想飞上去,亲身感受一下。
她觉得自己想要的超能力超酷,看到神秘好友的回答,瞬间自愧不如。握着咕咕机犹豫半天,还是按照内心的想法写——
‘我想要飞!想触摸蓝天,想和星星比肩,想变成一只鸟。’
‘小时候,我想养鸟,妈妈不让,说太麻烦了。现在想想,还好没养,鸟儿养在笼子里,憋屈死了,应该让它们尽情地飞。’
林雾夕打完字,在早读开始前,投入木盒。
秦露也去木盒取出字条,简短的回答看得她眉头紧锁。她问了个这么有趣的问题,对方的回答竟然是‘我想变成哑巴’。
整个早读,秦露都在怨念地碎碎念,林雾夕读着书,眼尾却看向窗外的木盒。
午休时间不长,林雾夕没回家,吃过饭就在班级写题。写完上午留的作业,回身看了眼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她溜出班级,打开木盒。
竟然有回信!
对方回——
‘我养过鸟。算养过吧。’
‘以前捡到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用棉花和稻草做了个窝给它,养在窗台,在附近放了玉米面,它怎么都不肯吃。书上说母鸟的叫声能引诱它张嘴。拿着录音机去郊外录也没录到。只好用勺子撬开嘴,强行喂进去。喂了几次,它才愿意吃。’
‘养了一个月,翅膀好了,就飞走了。但时常会飞回窗台,跳来跳去的。’
‘它的嘴是黄色的,向下弯着,好像总是不开心。’
‘每天放学回家,都看到它在窗外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可惜我听不懂它说的,只能给它一点玉米面作为补偿。’
‘后来,被同伴勾走了。再没看到了。’
‘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如何。’
‘如果你变成鸟了,请你帮我告诉它,蓝天辽阔,世界很大,但下雨了,窗台还有个家属于它。’
原本是带着游戏的态度写信,这刻看着长长的纸条,她坐直身体,认真严肃。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叙述着他的日常,但字里行间的温度穿透纸张,悄无声息地沁进她心底。
~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班上男生换上运动背心,抱着篮球跑向篮球场。林雾夕和秦露怕热,坐在树荫下背单词,聊到各自的神秘朋友。
秦露撇嘴:“哑巴算什么超能力啊。想变哑巴把舌头剪掉就好了呀。又不难。都说是超能力了,他怎么不想点平常生活做不到的。”
嘟囔一番,她总结:“这人绝对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说着,她两手卷起,像望远镜似地贴在眼前,先在附近坐着的同学里扫了一圈,再望向对面篮球场的人。
“你找什么呢?”林雾夕问。
秦露说:“找这个无聊的人。”
篮球场挤着一堆男生,穿着运动背心,拿着篮球耍酷。秦露最先过滤掉费知星,嘴里念念有词:“肯定不是他。”
“谁?”
“费知星呗。”
“他那破嘴,让他停下一秒都跟杀了他一样。”秦露撇嘴,“我这神秘朋友和费知星的嘴换一换就好了。”
她忽然双手合十:“让费知星变成哑巴吧。”
对面的两个篮球场挤着两队人在打比赛,场上男生打得如火如荼,周围站了两排观众。江宇一个人拿着篮球在行道树附近练投篮,没有篮筐,对着高处的树枝投,投出的篮球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树枝,掉落在地,然后弹回他手里,如此循环往复。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才能如此行云流水。
他距离热闹的球场仅有几步之遥,但夕阳的金辉穿过喧闹的球场,只在他身上停留。
耳边萦绕着秦露的碎碎念。
林雾夕忽然想到江宇的爸爸,他说过爸爸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上次去汽修厂,看到有些工人也在打手语。汽修厂各种机器运转,是个很嘈杂的环境,他家的汽修厂却像座孤岛,埋头干活的工人用满是污渍的手比着无声的手语。
也许是长期这种环境,江宇惜字如金,安静得格格不入。
难道秦露的神秘好友是江宇?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一闪而过,随即楔入心底。
如果他也是个哑巴,也许就能明白爸爸的挣扎和痛苦。林雾夕抬手摸了摸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
“夕夕!”秦露晃动她肩膀,“你想什么呢?”
循着她的目光往篮球场看:“你看谁呢,这么专注。”
林雾夕慌张地转走话题:“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你很了解费知星嘛。这么快就排除他了。”
秦露凝滞,旋即笑开:“哎呀。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的嘴又贱,当然有那么点小了解。”
这时候,时良抱着书从两人身边经过。
秦露叫住:“时良!你去图书馆啦?”
“是的。”
“借书了?”
“是。”
“什么书呀?”
秦露起身,大声念出他抱着的那叠书:“《烹饪的科学》!《十分钟懒人菜》!《四季菜谱》!”
一声高过一声,秦露恭敬地拱手:“失敬失敬。你这是要成为烹饪大师啊!”
时良笑:“大师谈不上。感兴趣罢了。”
秦露把书还给他:“你的厨艺超好的!上次做的曲奇超好吃的!如果你以后开店,我一定狠狠支持!”
时良抱着书:“下次我学新菜一定让你俩尝尝。”
两人点头答应。
秦露问:“你的神秘朋友有回你吗?”
时良摇头:“没有。”笑了笑,“可能是我写的太简单了吧。”
秦露否认:“干嘛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本来就不知道是谁,说声嗨开场很正常啊。她不知道回什么,也可以简单回个‘嗨’啊。是对方没礼貌,跟你写了什么有什么关系。”
秦露语速快,叽里咕噜,有点咄咄逼人。
时良忙说:“就是个游戏。可能不喜欢玩。谈不上‘没礼貌’。你们背书吧。我先回班级了。”
“你们体育老师让你们回去啦?”
“我和他说了。”
秦露拽起林雾夕:“哎呀。咱们也去和体育老师说,在这坐着好热啊,问她能不能让咱俩回班。”
这学期的体育老师就是住在林雾夕楼下的阿姨。
学校见,回家也能看到。每次看到她,林雾夕都会有点尴尬,挠头叫:“何老师。”
何乐仪问:“怎么了?”
秦露很直接:“我俩想回班级。”
何乐仪同样直接:“不可以噢。临近下课我还会点名的。一周就这么三节体育课,你们要好好锻炼。没有好身体,怎么应对紧张的学习?操场热,你们可以去教学楼大厅踢毽子。”
“好吧。”秦露拉着林雾夕悻悻离开。
两人走出一段,秦露说:“刚才应该让你提的。我感觉她比较喜欢你。”
林雾夕解释:“她住我家楼下。我妈妈也是老师,经常和她一起去逛超市,比较熟。”
“原来是这样。”
“秦露。怎么了?”
“你今天还要给神秘朋友发信息吗?”
“呃……”秦露纠结的五官拧成一团,“不知道。不太想。感觉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才刚开始。或许是没什么想说的。”
“喔!”秦露眯着眼贴近,“你不会是猜到是谁了吧?这么关心。”
“才不是呢。”林雾夕撇清关系,“不回就不回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露不满:“对方不知道会不会写小纸条给我哇。我都主动发一次了,他怎么不主动点。”
班级近在眼前,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偷溜回班,打开木盒。秦露的盒子里有一张新纸条,上面写着——
‘你有想过离家出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