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露被这个问题震惊得愣在原地。
林雾夕问:“怎么了?对方写什么了?”
秦露折叠纸条塞进裤兜:“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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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秦露和林雾夕在校门口分别,一个去往公交站,一个去自行车棚推车。
车子被十字路口的红灯截停。
林雾夕两腿着地,撑住车子,盯着红灯,握住车把的手指有规律地打节拍。
忽然,耳畔略过一阵风,吹翻衣领。一辆自行车停在她身边,她拨开散乱的发丝,微微侧目。
江宇单脚支地,搭在车闸的手指关节因用力微微泛白。自行车倾斜,像只收拢翅膀的夜鸟,轻盈地落在地面。
他侧着脸,半边隐在黑夜,半边映红灯的光晕。胯-下是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车身漆面斑驳,车链布满刮擦。
“你改骑自行车了?”林雾夕印象他之前是走路上学。
“我爸从车库里翻出来的。”江宇打了声车铃,车身是旧的,车铃却是新的,声音清脆,“凑合骑。”
他住春江路,她住南浦街。
两条街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只在此刻交汇。林雾夕每天骑车路过这个十字路口,就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
夜风带着凉意,鼓起两人的校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轰鸣,眼前的红灯数字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像她此刻的心跳。
红灯熄灭。
前行的绿灯亮起。
“明天见。”
他俯身,脚下用力,瞬间骑出去好远。
他道别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像羽毛飘在天空。
却只落到了她心底。
林雾夕骑车前行,转入南浦街。驶入小区,翻身下车,推向自行车棚,忽然一只麻雀落在车座椅,啾啾地叫。林雾夕懵了,印象没有在晚上遇到过麻雀。
这只麻雀不怎么怕人。
她拿车锁站在那。
它就歪着脑袋看她。脚丫不知在哪踩过,沾着白灰,踩在黑色的自行车座,留下一串三叉脚印。
或许是神秘朋友的纸条里提到了麻雀。
她没急着离开,也没驱赶它。好奇的眼睛眨巴,仔细观察它。发现它的嘴周围真是一圈黄色的,像嘴唇,又像小丑的装扮,微微向下。
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的神秘朋友没有骗人。原来麻雀的嘴真的长这样。
“宝宝。你为什么不开心呀?”她问。
麻雀继续啾啾地叫。
林雾夕抓耳挠腮,这刻手语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干着急。
过了会,麻雀把头一扬,似乎是在说‘你这无趣的人类,竟然听不懂本尊的话语’,然后振动翅膀飞走了,留下林雾夕在原地懵圈。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愧疚。
愧疚听不懂麻雀的抱怨,好笑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回到家,林雾夕坐在书桌前,用咕咕机打印纸条,诚实记录下刚才看到的麻雀。
她写道——
‘神秘朋友你好呀~’
‘真的好巧。你今天刚和我说过你救助麻雀的事,我晚上回家,在自行车棚就遇到一只麻雀!它的嘴真的是黄色的,向下弯着的,好委屈的样子。它叽叽喳喳地叫了很久,又蹦又跳的,我也听不懂。’
‘如果我有一天变成鸟,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它们的语言。’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一直叫神秘朋友好无聊啊。我们来取个代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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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宇回到家,推车进门。
江力躺在一条维修地沟里,举着工具修理车辆。
江宇走过去,敲了敲车身。
江力从车底探出脑袋,打手语:“自行车好骑吗?买新的?需要吗?”
江宇说:“还行。不用买新的。”
江力爬出车底,拿毛巾擦手,再抓起洗车布丢向他,比手语:“把车洗完再休息。”
江宇在卸书包,一个没接住,洗车布丢到他的校服上,蔚蓝校服瞬间多了两道机油印。他不爽地轻啧,手指压着污渍蹭了蹭,边上楼,边单手抓着衣领地脱掉。
机油没有马上清洗会渗入布里再也清洗不干净。
来不及开灯就一头扎进卫生间,他上身赤-裸地站在镜子前,低头清洗校服。昏暗的卫生间,只有幽幽的月光透进来,镜中的身材紧实得如一头猎豹,古铜色皮肤包裹坚硬的肌肉,汗珠沿着腹部的沟壑蜿蜒而下。
他后背、侧腰、手臂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扭曲丑陋的疤痕缠绕过侧腰,几乎斩断腰身。
江宇猛地扯过窗帘,将仅有的月光也阻挡在外。
肥皂洗不干净,他伸手从镜柜拿出洗洁精。动作娴熟,不需要看,只凭借感觉。他使用卫生间时,几乎没开过灯,东西放在哪里早烂熟于心。
洗完,那双力大无比的手握着衣服一拧,水顺着胳膊,滴滴答答地流下。他甩了甩,拿撑衣杆晾到阳台。
客厅的呼叫铃响了。
是江力在楼下按铃催促他。
他套上掉线的工装背心下楼,拿起水-枪和百洁布走向灰扑扑的车子。整车清洗两遍,一个小时过去,月亮躲进云层休息,夜色浓稠如墨,浸透修车店。
江力已经修好车辆,上楼休息了。
一只沾满水的手套随意地搭在工具箱上,江宇浑身汗涔涔的,体温熨热工装,汽油味窜进鼻腔。这套工装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表面干净,但那股味道已经腌渍布料,什么清洗剂都无法洗掉。
他靠在桌边,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点茶水,再上楼洗澡,换好睡衣,目光瞥向桌角,笔盒里躺着神秘朋友寄来的字条。
上面的问题很有想象力。问他希望拥有什么超能力。昨夜他想了很久才给予回复。
家里的书柜放着许多汽修书,无论什么品牌的车坏了,在那些书里总能找到‘治疗’方法。他常在想要是人类的疾病也像坏掉的汽车就好了,换个零部件就能继续使用。
夜深了,他困倦地合上课本,拉开抽屉,将纸条放进一个饼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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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露像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许久,纠结的嘴唇高高地噘起,顶着原子笔。
桌前放着那张让她不知道怎么回复的字条。
她平时嘻嘻哈哈,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怼天怼地,看到字条的这刻,却罕见地认真严肃。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感情好,家庭氛围轻松和谐。父母对她要求很少,只要她品行端正,做个好人即可。
她的父母是全世界最好的。
她也要做全世界做好的女儿。
有时候,秦露觉得自己像一只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狗,离开家太久就会想回去,别说离家出走,就是让她去同学家多住几晚她都不愿意。
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是不是和家里关系很不好。
她忍不住这么想。
越是担忧,越是不敢轻易回复,生怕哪个词戳到对方的痛苦。秦露有想过把这张纸条交给班主任,可转念一想,这是个游戏,还涉及同学之间的信任。对方也许是开玩笑,也许是郁闷无处抒发,出于匿名的信任才坦白,贸然告诉他人,是对神秘朋友的不尊重。
思来想去,她打消这个念头。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按动,仔细斟酌,认真回复——
‘我思考了很久。我的回答是没有。我很幸运有理解疼爱我的父母,所以从未有一刻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
‘但我想过有一天离开家,去看飞鸟越过高山,去看夕阳落入河流,去看冰雪消融,去看大漠飞沙。’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会认真倾听,替你保密。’
‘妈妈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疲惫。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家去远方看看,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
秦露检查三遍,再打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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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秦露很早到校,趁着四下无人,将纸条塞进属于她和神秘朋友的7号盒子。
林雾夕骑到昨日的十字路口时,不由得慢下来,眼尾往春江路那侧瞄。只是一个不注意,绿灯就结束了,她在原地等下一个。
这时,江宇骑车冲破巷口,时间点掐得很准,几乎压着红灯的尾巴踩过,瞬间超过林雾夕。他在前方骑行,流动的身影略过树荫,穿过叶隙的阳光落在他肩头跳跃。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像是要把整条街的阳光都带走。
等林雾夕锁好车,抵达班级,江宇坐在后排补前一天没写完的作业。她在门口磨蹭一会,将纸条投进盒子再进班级。
踩点大王秦露坐在位置上看书,惊掉她下颌:“哇!你今天来这么早?”
“哦。今天起得早。”秦露语气稀疏平常。
对方不愿意说,林雾夕知趣地略过这个话题,拿出作业本,起身去交。转身回座位时,无意往角落瞟了眼,江宇坐着都能睡着,脑袋摇晃,眉头却紧锁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那眉头便拧紧一分。
费知星和时良一前一后地走进班级。
林雾夕问:“时良。你的神秘朋友回你了吗?”
时良摊手:“没有。”
秦露好奇:“你昨天给她写信了吗?”
“写了呀。”时良说。
“写了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同时凑近,目光热切。时良的食指挠脸,难为情地回答,“说了我昨天都干嘛了。问她如果有超能力希望是什么。”
林雾夕叉腰:“你们都抄袭我!”
“这么有趣的问题,对方都不回啊。”秦露忽然压低声音,“你的神秘好友不会是叶予晗吧。”
几人不约而同地往前排看了眼。
班长兼学委的叶予晗还没来,位置空着。
那天只有她举手说不想参与神秘朋友的游戏。
费知星也觉得有可能:“她都明确说不玩了。”
秦露感慨:“你竟然还有认同我的一天。”
费知星无视她的揶揄,手搭在时良肩上拍了拍:“既然那人没回,你就别费心写纸条啦。写了干嘛呢。多没意思。”
时良无所谓的:“没事呀。当树洞呗。”
“我昨天做了拇指饼干。你们要尝尝吗?”他捧出一盒饼干。
几人齐声:“要!”
叶予晗在此刻进班,经过他们的座位。
时良叫住:“予晗。你吃饼干吗?”
叶予晗接受了,笑着说‘谢谢’。
在秦露的印象里,叶予晗是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每个齿轮都只为读书转动。和班上同学关系都一般,看到两人谈笑风生有点惊讶。
时良走回座位:“你们还要吗?”
“你……”秦露指向前排,“和她很熟?”
“算是吧。”时良解释,“我和她在同个补习班上课。”
林雾夕问:“哪个?”
“敏学社。”
林雾夕‘哇’了声:“我也是。你在哪个校区呀?”
“文昌路那家。”
“我在春江路上课。”
秦露好奇:“文昌路离你家很远吧。为什么去那里?”
时良说:“我妈周六还要上班,她开车去上班顺道送我去补习班,所以我在那上课,叶予晗也是。”
“那的老师好吗?”林雾夕托腮,“春江路这家的物理讲的太基础了,想上提高些的。”
“你可以来我们这。”
敏学社是一家连锁补习班,在夏宜市有好几个校区。基础部分的讲义是通用的,提高部分是各个老师自己做的卷子。时良拿出他的卷子给林雾夕参考。
正讨论着,叶予晗要交作业,捧着练习册经过他们附近:“你也有上补习班呀。”虽笑着,但语气不怎么友善,还有点酸溜溜的。
林雾夕应声:“是呀。”
叶予晗问:“你要来我们这个校区上课吗?”
林雾夕不确定:“我要回家和爸妈商量下。”
待叶予晗走远,秦露凑近问:“你得罪她了?”
林雾夕挠头:“没有吧。在同班前,我不认识她呀。”
“我觉得……呃……”
叶予晗什么都没做,顶多是态度不和善,人和人之间的磁场本身就很奇妙,有时候不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秦露默默咽下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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