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庄书雪请假了,下午的班会课改为活动课,可以去器材室借篮球,也可以在班上自习。
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一半。
一部分女生回宿舍洗澡,林雾夕和秦露是走读生,留在教室里写题,后排的时良和费知星也没走。
秦露日常嘴毒:“费知星你腿瘸了?怎么不去篮球场?”
“今天作业很多啊。你以为我是你,只想着玩。”
“说什么呢!”秦露叉腰,“我的月考排名可比你前面。”
“哦。”费知星冷漠脸,“又如何?”
两个人又掐上了,林雾夕迅速逃离是非之地,去走廊开盒子。木盒一开,回信的纸条静静躺在盒子里。
她的神秘朋友回信啦!
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麻雀。’
‘你呢?’
或许是两人来往的书信多次提到‘麻雀’,对方竟然真的用麻雀做昵称。她卷好纸条,收进衣兜,边往回走,边思考她要取什么样的昵称。
秦露和费知星不再拌嘴,低头写着的作业。
教室仿佛沉浸在一种名为静谧的液体里,时间也放慢了流速。
忽然身后传来轻哼——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费知星低着头写题,哼唱声小得像蚊子叫,歌词含在嘴里,但歌曲过于熟悉,只听到旋律,耳朵就自动补足歌词。
安静的教室,费知星的哼唱像蜻蜓点破水面。没有走调,渡过变声期的嗓音低沉,还有点好听。但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
秦露转身,按动自动铅笔在他的试卷上方留下几个抗议的黑点:“喂。你要唱就好好唱,总重复这句干嘛。”
费知星靠在墙边,手掌支着脑袋,懒散的:“我乐意。”
“神经。”秦露无语。
林雾夕忽然转身:“费知星。你喜欢麻雀吗?”
好突然的问题,好生硬的转折,费知星猛地抬头,傻愣愣地‘啊’了声,带着满满的疑惑。
林雾夕觉察到自己的唐突,挠头想着要怎么说。
费知星答:“喜欢吧……麻雀多活泼,叽叽喳喳,在枝头蹦蹦跳跳的。”
“是啊。”她笑了笑,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捏紧那张纸条。背过身去,写字的手顿住,笔尖在白纸晕开一片墨渍。林雾夕的脑子高速运转,分析费知星的话,觉得他大概率就是自己的神秘好友。她的神秘好友善于观察,活多活泼,特别像他。这个想法一旦在脑子里生产,再看纸条上的文字都变成了费知星的语气。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秦露肩膀撞向她的,将林雾夕拉回现实,她撕掉沾染墨汁的草稿纸,说‘没什么’,继续低头写题。
放学铃打响,校园瞬间沸腾,学生们一波又一波地涌向食堂。今天是周五,明天高二的教室被征用去做事业编的笔试考场,晚自习取消了。没有晚自习,要带走的书更多,林雾夕分两次将书带上自行车后座,骑回家,才想起来忘记回复神秘朋友的问题。
教室被当做考场封闭了。
再回去也没意义。
她坐在书桌前,重新思考。早在问对方取什么昵称前,她就想好一个‘钢铁女侠’的昵称。看过许多超能力漫画的她很羡慕那些和‘机械’结合的超级人类,他们拥有超能力,也不用怕生病,无论出了什么事总能被机械师治愈。
这个名字很酷。
但和‘麻雀’一比显得很中二。
她托着腮,盯着纸条,努力思考。呆坐良久,她拿着咕咕机打印字条——
‘麻雀你好。我叫想自由。’
~
取消晚自习,可以提前回家,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费知星。他把书桌里的东西暂时放到宿舍,室友已经收拾行李回家了,他在空荡荡的宿舍多坐了一会。
晚自习铃打响,他习惯性地跳起来,背上包,后知后觉地想起晚自习取消了,又坐回去。
高三和高一的晚自习照常进行。
宿管阿姨上来巡房,看有没有躲在宿舍不去自习的学生,路过费知星的宿舍,看他耷拉着脑袋坐在书桌前,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有。”费知星强打精神。
阿姨说:“那就赶紧回家吧。走的时候记得锁好门窗。”
费知星起身锁好阳台门和窗户,检查作业有没有都带走,锁上宿舍门,背包下楼。
他没立刻回家,在附近的麦当劳买了个汉堡套餐,坐在角落写作业,一直写到晚九点,才乘车回家。
“我回来啦!”费知星推开门,客厅方向扔来个枕头,伴随一声喊叫,“还回来干嘛。滚吧。”
费知星神情淡漠,对父母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枕头,用手拍落灰尘,放回沙发说:“妈。是我。”
母亲顿了顿,怒火稍消:“你怎么今天回来了。”她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五,你不用住校晚自习?”
费知星说:“教室被拿去当考场,晚自习结束就让我们走了。”
小卧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眼睛躲在门后,怯生生的向外张望。母亲往门内看去,那条缝瞬间不见,门又关上了。
母亲扶着额头,眼神疲惫:“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
“哦。”费知星卸掉书包,拿起座机给父亲打。电话接通,父亲的声音疲惫地问,“她到底消气没?别我一回去又没完没了。”
母亲隔着电话大叫:“你要是把事情处理好,我会没完没了?”
父亲叹:“这又不是我的问题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的声音奇大无比,明明听得见对方在说什么,但每说一句都要费知星做传声筒再重复一遍。费知星传了几句,内心烦躁,将带着火星子的话筒给她:“你们直接沟通吧。”
母亲接过,啪地一声挂断,两手环胸气鼓鼓地关进主卧。
费知星发短信把母亲还在生气的事告诉父亲。推开小卧室的门,一个小男孩抱着玩具汽车,惊恐地缩在床角。几年前,年近七旬的爷爷和保姆再婚。这孩子是保姆和前夫的,再婚后,就成了爷爷的儿子。前年爷爷和保姆因病相继去世,这个孩子的监护权归到费知星父亲名下。
莫名其妙多出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叔子,母亲大为不满,父亲也觉得冤枉,这孩子又不是他想有的,两人经常吵架,一冷战,父亲就带着行李搬到单位去住。
费知星对这个多出来的叔叔倒是不排斥,就是称呼上很尴尬。男孩还在读幼儿园,却要费知星叫他叔叔。这……他怎么叫得出口。
“阿星。”男孩开口,“他们还在因为我吵架吗?”
费知星挑眉:“你叫我什么?”
“阿星。”他又重复一次。
费知星撇嘴,这昵称是父母给他取的小名,被他这么一叫,他还真成晚辈了。不过在他面前,他也真的是晚辈。只得低头认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臭小子。别瞎想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套文具:“送你。”
“给我?”
“你今年要上小学了。”
“上小学有什么好?”
“学校的老师会开始教你认字,你就可以自己看小人书,不用我给你念文字。”
“你烦我了?”
费知星笑笑,没有回答。
“上小学了,我还要住在这吗?”
费知星耸肩:“我不知道。很晚了。你睡吧。”
回到房间,费知星冲澡洗漱,换上睡衣,刚掀开被子,母亲突然推门而入,将手机塞进他手里:“给你爸打电话。说我消气了。让他回来。”
费知星按照她的要求打电话。
“打完了。”交还手机,费知星不解,“这事你们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
“大人的事你别管。”母亲收好手机,丢下一句‘快睡吧’就关门离开了。安静的房间,只有空调呼呼运转的声音。
费知星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既然是大人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当传话筒。这个男孩刚到家里时,他在准备中考,每天作业多得写不完,回家打开门既要面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又要充当家长的角色照顾男孩,给他讲童话故事。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是个哑巴。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偏头看到桌角的存钱罐,掀被下床,坐到书桌边,拿出手机在记事本上写留言。
他的神秘朋友提出以后一起去旅行的邀约。
这些年他的零花钱都一分不少地存下来了,小猪肚子被塞得鼓鼓的,足够他去旅行一次。
他问——
‘你最想去哪里旅游?’
—
大概是受神秘朋友游戏的影响,越来越多同学会提前到班级,进班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外面的木盒。
林雾夕开始和神秘朋友用昵称进行交流。
对方代号麻雀。
她叫想自由。
想自由的麻雀。
麻雀想自由。
两个名字无论怎么组合都很搭。
班会课上,庄书雪分发杂志订阅表:“这是学校和邮政局的合作通道,表格里有很多杂志,你们在喜欢的杂志上打钩,学校会联系邮政局,按月将杂志送过来。”
有人举手:“老师。可以不订吗?”
庄书雪:“当然可以。根据你们的需求选择。如果大家有订阅其他课外材料的,就不要在这个上面花钱了。”
林雾夕勾选了《青年文摘》和《中学生作文精选》。
“露露。你选了什么呀?”她探头。
秦露选了《地理探索》和《人文旅游》。可她的选科中没有地理。林雾夕疑惑:“你要去旅游啊?”
“我……我这是为毕业旅行做准备嘛。”秦露支支吾吾的。
林雾夕更疑惑了:“毕业还有很久啊。”
秦露转身:“时良肯定选的烹饪吧?”
“我选了《营养学报》。”
“你果然是钟爱美食。费知星呢?”秦露探头去看。
费知星的右手盖住半张表,似乎是不想让别人看,手又只是虚掩着,再探过去一点就能看到。
费知星回答:“《文艺青年报》。”
“哦。好无聊的选项。”秦露转过去。
费知星盖住的下半张表格和秦露勾了相同的两份地理杂志,刚才秦露和林雾夕的对话,他也听到了,下意识往门外的神秘朋友盒子看了眼。难道和他约着一起去旅游的神秘朋友就是秦露?
“我要交表了。”秦露起身,朝林雾夕伸手,“我帮你?”
“我……再想想吧。”
“那我先交。”秦露走上讲台。
庄书雪提醒:“表格最晚明天晚自习结束前要交到我这里。如果有要删减或者添加的,明天还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拿表。”
~
晚自习结束,林雾夕有道题没写完,在座位磨蹭一会,写完才收拾东西离开。秦露要赶公交已经走了,其他同学们挽着手跑向食堂买宵夜。
她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宽阔的台阶,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前头抵着江宇,尾巴被她踩着。江宇走在她前面,也是朝着自行车棚的方向。
他推出那辆老旧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林雾夕叫住他:“江宇。”
“怎么了?”他停下,手指不小心略过车铃,叮了声,林雾夕吓了一跳,他的手按在车铃上,“有事?”
“你课外杂志订了什么呀?”
“《医学健康》和《优秀作文选》。”
“你对医学感兴趣呀?”
他耸肩:“平时也用得上吧。”
“有道理。”
“我走了。”
“好。”
江宇抬腿跨上自行车,一脚踩着踏板,一脚随意地划过地面,像一阵风略过她身边。
原来大家除了作文材料都会选别的,林雾夕再次陷入纠结,忽然意识到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感兴趣的。
所以其他人能很快地勾选感兴趣的杂志,她却不能。
林雾夕长叹一口气,觉得身后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长长一条,像个延续无聊的波折号。
她掏出手机连接咕咕机打印出一张纸条——
‘麻雀,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好无聊啊。只会读书。今天勾选杂志,我都不知道要勾什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她摸黑上楼,将纸条投进木盒,再下楼,骑车离开。
回到家,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写题,手机震动,企鹅图标有个显眼的+1标识。
点进去,是一个好友申请。
申请人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没有之一。
她的初中同学陈锐,给她取‘小结巴’外号,带头让同学孤立她三年的陈锐,在此刻发来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