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露跑过来：“有没有受伤啊？”

费知星跑到远处去捡球，还给他们。

江宇揉着肩膀往场外走：“没事。”

天色渐晚，五人背包往车站走。夕阳沉入海洋，沙滩被余晖浇铸成流金，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一会纠缠，一会分开。

江宇走在最前面，后背的短T被风吹出褶皱，藏在兜里的手还攥着那根黑色发绳，一圈圈缠绕在指尖。

林雾夕落后半步，赤脚踩着他的脚印走。

秦露穿着人字拖，脚上沾满沙粒，她叫苦不迭。费知星拿着瓶矿泉水往她脚上倒，冲掉沙粒。两人边清理，边复盘刚才的比赛，互相抱怨是对方不够勇猛。

费知星的‘堂弟’被两人的拌嘴吵得头疼，快走几步，追上林雾夕，甜甜地喊她‘姐姐’，还去牵她的手。

林雾夕笑了笑，牵着他走。

几人从沙滩走到台阶上，在为游客准备的洗脚池冲干净凉鞋上的沙粒，继续往车站走。路灯一盏盏在头顶亮起，车站的轮廓在暮霭里浮现。

秦露说：“我和雾夕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写作业。你们也一起来吧？”

“可以啊。”费知星揽过‘堂弟’，“这小子在家不好好写作业，天天想着看电视。”

小孩撇嘴：“你也看了。别赖我。”

秦露看向江宇：“来么？”

江宇点了点头。

秦露翻开手机相册整理照片，问林雾夕那些要修图。林雾夕忽然转向江宇：“我看你拍了夕阳，可以发给我吗？”

江宇愣了两秒，答应下来。

林雾夕继续：“我还没有你的微-信呢。加一下吧。”

她曾经要过他的联系方式被婉拒了，可能是那时候的两人还不熟，但她没勇气再被拒绝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拒绝她吧。她笑着，嘴角颤动，有些紧张。

“可以啊。”江宇正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的号是……”

他报数字的语调平稳如常，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划掉了一条消息提醒。

林雾夕手忙脚乱地输入，慌乱中还输错了个数字。

“记住了？”他问。

林雾夕点了添加好友。他的微-信名是‘春江汽修店江宇’，微-信头像是他家门口的霓虹灯牌。

这微-信名让她愣了一下。

身边同学的微-信名要么是冷门的英文名，要么是游戏ID，或者干脆就是本名。他的微-信名后面还跟着个小手机的符号，格式标准得可以直接印在宣传单上。

她指尖悬在备注栏上方，一时不知该输入什么。但很快，那点错愕的波澜就被抚平，江宇的爸爸不能说话，或许很多生意往来都要靠他去沟通，所以他的微-信名才会改成店名，方便顾客添加联系。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远处传来挖掘机作业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挺好的，简单质朴，充满生活的重量。她没有改备注，保留了他的名字。

~

江宇回到家，江力穿着工装服趴在地沟里，拿着面罩和焊枪对着车底工作。江宇放下挎包，走向杂乱的工作台收拾工具。工友用胳膊肘戳了戳江力，他注意到归家的儿子，将手里的焊枪交给工友，钻出车底。没擦洗的手拍在江宇肩膀，留下一个乌黑的巴掌印。

江宇习以为常了，没什么反应，继续整理工具。

江力比划：“物流站的维修单送过去。明天。你。收账。上个月。”

江宇说：“我一会去。我明天要去图书馆。”

江力打手语问：“你今天没去？”

“去了。明年高三。”手语没有语气词，江宇说完，又用手语将‘高三’比了三遍强调这一年的重要性。

江力抬起手，被旁边的工友按住。

工友解围：“让小宇去吧。有什么事，我帮你。我家那口子回老家了，这阵子不在家，我时间多。高考就这一次，让孩子去学习吧。”

话说到这里，江力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上去休息。江宇背着包往上走，凉鞋在水池冲洗了好几遍，这刻踩在地上的鞋印仍沾着沙粒。江力垂眸，看到他脚踝绑着的那根寓意出入平安的红绳被水浸湿成暗红色，表面结着白色的颗粒。再结合他鞋底的沙粒，瞬间意识到江宇在撒谎，他不是去图书馆，而是去海边玩了。

“阿……”江力张嘴，用劲全力喊出的单音，艰难地滚出喉咙，像破锣般沙哑。

江宇站在楼梯上：“怎么了？”

江力犹豫片刻，没有戳穿，笑了笑，比划：“要认真学习。”

江宇面无表情的：“我知道。”

回到房间，江宇划开手机，找到物流站老板的联系方式，这是他家的老顾客，经常来他家做车辆养护。他在微-信上问他现在有没有在站点。

林雾夕也在此刻发来消息——

[山雾]：我们明天九点去图书馆。

他回——

[春江汽修店江宇]：我早上有事，下午再去。

林雾夕秒回——

[山雾]：好的~到了给我发信息，我告诉你我们坐在哪里。噢，你的微-信是不是要联系客户呀？那我什么时候发消息给你比较不会打扰你？

江宇有些意外，她竟然能考虑到这点，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下，倏地坐直，回短信时多了几分郑重。

[春江汽修店江宇]：晚上吧。比较空闲。

回复完林雾夕的消息，他长按聊天框，选择‘删除该聊天’。

—

次日，林雾夕坐在图书馆，写一会题就要抬眸看外面，去接水处会不由自主地往出入口的方向绕。

秦露瞧出不对劲：“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哪、哪有。”林雾夕心虚，挽着她的手往座位走，将话题转移到费知星身上，“我刚好像听费知星叫那个堂弟小叔叔？”

秦露霎时神情严肃，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可能是打赌输了吧。”

费知星她抱怨过父母总吵架，因为家里多了个没人要的孩子，她猜想就是这些天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知道那是他难以启齿的家事。

她推着林雾夕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烦恼。”

“你的烦恼是什么？”林雾夕顺着她的话问。

秦露摸着下颌：“是……”她忽然举高手，垫着脚跳，两手兴奋地挥动。

林雾夕纳闷地转身，循着视线看。

图书馆的落地窗切割黄昏，三分暮色，七分灯火。江宇终于出现在长廊尽头，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系，露出干净的锁骨，一手挎在兜里，一手捏着矿泉水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喉结缓慢地滚动着。

秦露环胸：“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会失约的。”

江宇回答着秦露的问题，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在林雾夕的脸上滞了一瞬。像只偶然停驻的蝴蝶，林雾夕没来得及确认，它就飞走了。

“我们的座位在那。”秦露在前面带路。

林雾夕慢了半拍。

“走呀。”秦露催促。

她迈开步子，目光再次对上江宇。他抿了下嘴角，留下个极淡的，算不上痕迹的弧度。

但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