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江宇松开周旭阳。
他站在原地隔着远远的距离和她四目相对。
林雾夕的面孔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惊恐的眼睛睁得很大,他似乎能看到她瞳仁里倒映的景象——
肮脏发霉的深巷、蜷缩在地的男人,以及,刚刚收回拳头、满身暴戾的他。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江宇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最不堪的一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眼前。滚烫的羞耻感顺着脊骨猛地窜上来,烧得脸颊通红。
江宇立刻别开脸。
周旭阳被其他人拉着站起来,不服输地指着江宇骂:“狗东西。下次一定打死你。”
随着周旭阳被人扶走,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江宇踢开脚撑,推着车拐弯,逃也似地躲进汽修店。
以前只是听说江宇打架很凶,此刻亲眼所见,场面比她想象得更冷漠更暴力。江宇脸上没什么表情,拳拳到肉,狠厉的眼神像是要把对方撕碎。
她缓了很久,才推开汽修店的铁门。
江宇正弓身在水池前清洗脸上的血迹。水流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淌,在老旧的水池里晕开淡淡的红。
他关停水龙头,拿毛巾盖在头顶。
“江宇?”
“嗯。”
“你刚打架了。”
“嗯。”
“为什么?”
“没什么。”
他侧过脸时,林雾夕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口,嘴角破了,颧骨上有一片明显的淤肿,前额的碎发润湿,黏在前额,水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随着他眨眼滚落。指关节磨破皮,手臂有多道抓痕。
江宇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又捧起一掬水,狠狠抹了把脸。
“有事?”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激烈冲突后的疲惫。
“我家里有喝不完的羊奶粉,我拿来给一撮毛。”
江宇伸手:“给我吧。”
“哦。”林雾夕走近,交出那袋羊奶粉,“你家有医药箱吗?”
“嗯?”
“你的伤口还在渗血。”
“一会就愈合了。”
江宇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言语间夹杂着不耐烦,眉头紧蹙。他往楼上走,看林雾夕还站在楼下,长臂垂落,扫了下她头顶:“上来。”
“哦。”林雾夕小步跟上。
江宇当即剪开那袋羊奶粉冲泡,倒进给麻雀准备的喝水盆。麻雀这些天长出新羽,只是新羽很软很短,不足以让它飞起来,但它一直在尝试,随着羽毛丰满,想飞的欲-望越深。江宇之前没有盖纸盒,现在怕它乱飞被江力赶出去,不在家的时候,会盖盖子。
打开盖子,麻雀扑腾到桌上。
他把喝水盆放进纸盒,手背贴着桌子,麻雀会意地跳到他掌心,他捧进盒内,它立刻跑去角落喝奶。
林雾夕说:“它能飞了耶。”
“能。但飞得不够高。得再养三四天吧。”江宇说话时,瞥见桌角的发圈,心脏骤然一紧。发圈是前些天林雾夕打排球时弄断的,他拾了要还她,但没找到机会。这么多天过去,也不适合还了,就一直挂在笔筒。
他提出:“带它去院子吧。”
“好呀!”林雾夕也这么想,但毕竟是他在养,她不好意思提。迫不及待地捧起纸盒,眼睛眨巴,“我拿下去?”
她在问。言语间的喜悦快藏不住了。每次眨眼都仿佛在说‘让我拿吧’,‘让我拿吧’,‘让我拿吧’。
江宇点头。
林雾夕捧着纸盒下楼。
江宇拉开抽屉,将发圈收好,再跟着下楼。
林雾夕将麻雀放在院角的一棵芒果树下,让它自己在那玩。坐在院子里,林雾夕看着空荡荡的维修铺,这才明白,那股从进门就如影随形的不对劲是什么。院内没有工人,没有待维修的车,空气里那股机油气味都被这寂静稀释。
林雾夕问:“他们都去哪了?”
“今天休息。在附近茶室打牌吧。”江宇说。
“你爸爸呢?”
“也去了。”
林雾夕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低着头看晃荡的脚尖。她特别想问刚才打架的事,但江宇明显不想谈。纠结片刻,她搁置好奇,起身拍了拍臀部的灰:“我走啦。”
“嗯。”
“你不送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软软的尾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黏腻。
时间仿佛被那奇怪的音调黏住了。
她能感觉到脸颊在燃烧。江宇也怔住,眉头皱了皱。
在他说话之前,林雾夕摆手:“我、我开玩笑呢。”她哈哈大笑,尬笑飘荡在凝固的空气里,越笑越窒息,她拽过自行车,“我回去啦。你陪一撮毛练习飞行吧!”
她拼命蹬车,以最快速度逃离汽修店。
—
后面三天,江宇都没来图书馆。秦露觉得奇怪,让费知星去问,费知星说问过了,江宇说家里有事。秦露用胳膊肘戳林雾夕:“要不你去问问?”
林雾夕耸肩:“他都说有事了。别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