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娘在出门时。在我们进入门派之后，她住在这里时，身上，一直带着遗书。

她知道她只是个普通人，身边却都是修士，也许哪天就会卷入修士的战场，突遭横祸死去。

从我们踏上修行之路，她就做好了这种准备。

……

啊。原本。原本我想这么说。

如果没有系统告诉我那些事，我会理所当然这么以为。甚至，褚银河，她做得所有举动，也符合常理。

没有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玉燃兮理所当然这么想：

“我们找不到遗体，当时这附近所有山都有崩塌。这套衣服是洛长老用符纸寻找出来。符术能找到衣服，等于是，没有人了。没有人活着。”

她麻木地向我传达褚银河死讯。

我想握住玉燃兮的手。她躲开。

她说：“当时……是我把攻击打向山崖。是我做的。周围是同门，不把攻击打向空旷处，会伤到人。”

她认为她导致了褚银河的死。

她没想到和魔族打架引发山体滑坡，她很自责是自己害死了褚银河，

她很难过。

我安慰她说：“没关系。娘没死。我知道她没死。”其实。我没那么难过。

系统说了啊。我娘是这个故事最大的反派。她能在那些我出行的夜晚悄无声息跟在我身后，我一直没有察觉。

她怎么会死。但，褚银河的确是，死了。

我内心无比平静。也许玉燃兮无法理解我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我说，

“我会好好生活。但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就是这样，我娘没死。褚银河死了。她抛弃了这个身份。

在我的记忆中，褚银河……她徒劳地被困在一块重复的单调空间。那里有永恒的时间。

我知道，如果不把她找出来，我心中的她会一直停留在那里，永远做一件事，永远不会发现其实她生活在我心中。

而我。

我会不断在与她见面时淹死在那个空间。

那里有永恒的她。和永恒的我的尸体。

我再也，再也不会长大。

“有水吗？”我问。

“有的。衣服下面是供奉台，里面有清酒。”玉燃兮倒了一碗给我。

我在微弱的光下打湿这页信纸，感受它从坚韧变得柔软潮湿，墨迹晕开，黏在我手上。

我心头……看着那墨迹。又沉又抽痛。

最后，我翻开看它。被我折起来的信纸，最里面的折页还没有被打湿。上面笔迹清晰可见。

我把它平铺摊开，透明酒液从没有破损的纸上流逝。它在我手中伸展。把那些水导向地面。

我忽然攥紧。攥得很紧。用力挤压出所有的酒水。

信纸变得皱巴巴一团，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酒香，弥漫手中。粘在每根手指上。

我看着娘的‘遗言’，面无表情。任凭它彻底融化在水中。

「我只是……希望回家的时候家人还在。」

希望可以多度过一些这样的时间。

系统沉默了很久。忽然，对我说，

【宿主要是在有科技的世界就好了。人生所有故事都可以录成视频，留在网络上。于是后来观看的人像预言者一样未卜先知，预言录制视频的人未来命运。】

在某个瞬间系统直接生成在脑海中的话变成文字，变成笔画纤细的字，在我脑海中上下抖动。好像每个字背后都有几根长长的线，动一动，字也跟着动。

我认为这是我的错觉。果然，画面仅存在于这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的瞬间，文字重新变成话语。

「是吗。如果有，这个世界上，记得褚银河这个名字的人，会多一些。」

【真实的统没办法为宿主共情，宿主是否激活‘情感陪伴’模式？本功能默认处于关闭状态，但统和宿主相处时间较长，确认宿主不具备爱上系统的能力，符合激活条件。】

「……不用。你就这样挺好。万事不愁。」

激活情感模式对系统来说也算违背本心吧。如果它比我还多愁善感，那我就没办法继续干活了。

【那宿主今后打算如何？】

「我要努力。我会努力的。就算娘不在，我仍旧是我。」

于是这天结束。

我继续干活去了。

我从废墟中抱出褚银河没有尸体的衣服，在回去路上，和玉燃兮讲述落入魔界经历，安排褚银河的葬礼，由我给她守灵。

夜色沉沉。再没有我曾经从娘身上看见的，星河流淌到她身上。

她将躺在棺材里。而我抱着她的衣服，走在回家路上。

“娘，睡吧。”

“睡醒……我们就在家了。”

我想。这将是一份无效的爱。

·

“你好啊。云间月。”

听见声音。

云间月猛地睁眼。她今夜睡不着。宿舍里只有她一个还醒着。

月光下。

氤氲光影中，影子蹲在窗外，隔窗对她挥手。

云间月来到窗外。习以为常开口：“堂姐。你怎么在这？”

来人闻声一滞，若无其事说：“堂妹好记性，上次见还是我们小时候，想不到你竟然能认出长大后的堂姐样子。”

说着，云千秋象征性拍拍手，露出亲切笑容：“作为奖励，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好了。幼时我游历四方，后来加入希行门，成为内门学徒，学有所成去各大门派当交换生。正逢一学期结束，从同门那里听见，你在内门学徒中很有名哦，得罪了大师姐，她们计划着给你点麻烦看看。”

“是教育我吧。本就是我打破规矩，她们是好心，不必说得那么难听。”云间月淡淡说。

“嗯。是这么回事。”云千秋唇边挂着笑，狭长的眉眼舒展，像任何一个它乡遇故知的人那样，轻柔地说：“既然堂妹在这，我这个堂姐应该多加照顾才对，所以决定不走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堂姐。我们既是同门，也是亲族，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原来如此。那多谢堂姐。夜还早。去睡了。”

云间月转身，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云千秋。

直到她回到自己位置躺好。

窗外已经空荡无人。

还有几天，升入内门测试……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