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边听着酒保念出那个问题，一边举杯抿了一口。

这口酒几乎没在舌根停留，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只留一道滚热。

“……共度余生，你会选谁？”

众人目光随着话音落下而聚集过来，你胃里那团暖意也蒸腾而上，化作窘迫的热意爬上脸颊。

你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耳朵根也有些发热。

Gaz笑着说不许你用安全词规避问题。

你回望众人，皱眉思索，你的目光因微醺而带着些许迷离。

你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些醉了，Gaz身旁的三人蓝色的眸子似乎都开始轻微的重影，一眼扫去就像没对好焦的镜头，但你又不敢多行直视，尤其是身边那双低饱和的灰蓝……

当你看向对面那人面具下的棕色瞳孔时，他像是被你的目光灼到，迅速移开，却又不甘般地立即转了回来，重新定在你脸上。他有些不自然地端起面前新添了波本的酒杯，凑到唇边。

你的视线最终没有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而是仿佛穿透了他们，定格在Soap和Gaz之间的靠背上。

你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有些绵软，

“Soap，”

你顿了顿，补充道，

"Or Gaz."

（或者Gaz吧。）

"What?!"（什么？！）

"Me?!"（我？！）

Soap和Gaz失声叫道，两人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

这答案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Hah..."

（哈……）

Ghost笑了一声，喝酒的动作僵住，酒杯悬在半空，偏头到一边，低声咕哝，

"...The hell kind of question is that."

（……什么鬼问题）

他把酒杯咚的一声放回桌上。

Soap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胸口，脸上藏不住笑意，

"Och... Yer makin' me blush, ye are!"

（哦……你让我脸都红了！）

"Wow, that's... quite the honor?"

（哇哦，这真是……荣幸之至？）

Gaz挠了挠额头，实在没料到这诡异的发展，

"So we're an 'or' situation?"

（所以我俩是‘或者’的关系？）

Soap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一直沉默的Keegan，唯恐天下不乱的试探，

"Seriously, though. I would've bet ye'd pick Keegan. You two are always..."

（说真的，我还以为你肯定会选Keegan呢，你俩平时不是……）

他这话一出，打你说出答案后就一直低垂目光的Keegan猛地被酒呛到，偏过头咳嗽起来。

Soap被Keegan的咳嗽打断，补上了后半句，

"...well, thick as thieves, aye?"

（……呃，挺有默契的么？）

"Congratulations!"

（恭喜！）

就在这气氛变得微妙，有人还想追问之际，酒保如同救星般再次出现，他笑容满面地打断了这诡异的僵局，

"Challenge completed, Table 12! Please hold tight—we'll announce the prize draw results at the bar on the hour!"

（12号桌挑战完成！请稍等，整点时分我们将在吧台公开抽奖结果！）

说完，他迅速放下一个代表参与资格的号码牌，便转身溜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酒保的打断像按下了暂停键，众人仿佛从一场奇怪的催眠中醒来，纷纷移回视线。

Soap旺盛的好奇心立刻重新燃起，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Och, c'mon then—why? Why me or Gaz?"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或者 Gaz？）

你下意识地想挺直背脊，但似乎酒精诞出的懒散暖意拖住了你。你向前伏靠在桌沿上，侧头看向桌子另一头的Soap，眨了眨眼，仿佛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Isn't it 'spend the rest of your life'? Friends are supposed to be able to have fun and talk, right?"

（不是‘共度余生’吗？朋友可不就得能玩到一起、聊得到一块吗？）

你理所当然地认真道，

"I think... you two seem like the kind who'd actually have a life beyond the battlefield and the military."

（我觉得……你们俩看起来像是除了战场和军旅之外，还会有点其他生活的人。）

甚至将那个答案具体化了，

"Raising Highland cows sounds nice. I know the ones... all fluffy..."

（养高地牛是个好主意，我知道的，就是那种毛茸茸的……）

又看向 Gaz，

"And I'm good at fixing things too. A garage workshop... sounds pretty cool."

（修东西我也在行。车库工作室，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你这番商业合作般的余生规划，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众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哭笑不得。

片刻的寂静后，Ghost首先嗤笑，

"...Right. Someone's pissed."

（……看来有人已经喝多了。）

Price也忍不住低笑起来，他摇了摇头，

"Guess I'm out since you're not into fishing?"

（没选我，看来是因为你不喜欢钓鱼？）

他看着你脸上微醺的坦诚与近乎天真的认真，点明了关键，

"YN, 'spending the rest of your life' in this context usually means a partner. A romantic one. Not... a practical partnership."

（YN，共度余生在这个语境下，通常指的是选择伴侣，爱人。不是朋友搭伙过日子。）

“……”

众人哄笑起来。

Soap接着你的话，开始畅想规模化养殖的农场了。

你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但远不止酒意……

被Price点破，你只“哦”了一声，就窘迫地低下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借冰凉的杯壁试图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你当然察觉到那个问题的弦外之音，但难道真要你在这些队友中指名道姓地选出一个，将自己置于更尴尬的境地吗？

不，你宁可像现在这样，用装傻充愣、曲解题意的笨拙方式，勉强搪塞过去。

游戏似乎就这样宣告结束了。

一场小小误会引发的笑闹过后，卡座陷入了一阵略显凝滞的安静。

邻桌的谈笑声在嘈杂的音乐中大了起来，反而衬得你们一隅有些过分的沉寂。大家都默契地喝着杯中残酒，却没人立刻挑起新的话题。这份安静让你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加快了，带着酒意，生出几分坐立不安的焦躁。

怎么还没人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你瞟了一眼桌上空了的酒瓶，正想借着问“要不要再点一轮” 转移话题……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冷淡嗓音，比你更快地切入了这片寂静，

"So,"

（所以，）

Keegan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声音很低，但足以穿透这一小片沉寂。他侧头抬眼，平静的注视着你，那双冰川湖般冷冽的眸子此刻映着酒吧摇曳的彩光，

"By Price's definition... would your answer... still be the same?"

（按Price说的标准，你的答案……还是一样吗？）

"Och, spot on! Drunk Keegan's on fire!"

（哇哦，干得好啊！酒后Keegan！）

Soap感叹，又立马把目光投向了你，笑盼着你的答案。

你震惊地看向Keegan。

一向沉默寡言很少主动发难的他，此刻却用这种无害的浅笑，撕开你勉强糊上的伪装。

他似乎是察觉了，察觉到你之前的刻意回避和曲解不过是在逃避……并且，他不打算让你就这么蒙混过关。

"Hear, hear! Keegan's got a point!"

（对对对！Keegan 问得对！）

Gaz也笑着敲了敲桌子，起哄，

"The proper answer, then, Captain? We want the real version!"

（正经答案呢，上尉？我们要听真实版本的！）

连Price也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杯底的琥珀色液体，

"No pressure, YN. If it's too hard, just follow standard procedure—take a drink and be done with it."

（不用为难，YN，要是实在不好说，就按老规矩，喝口酒算了。）

但他看似宽容解困，实则添油加柴。

喝口酒算了？

如果你此刻屈服于这种惩罚，仰头喝酒，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心虚，承认之前的“朋友论”只是掩饰。尤其是在Soap质疑过你和Keegan的关系后，又在Keegan这般平静的追问下……

喝了这口酒，之前的所有周旋就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喝了这口酒，或许……正是Keegan想要的答案。

你看着Keegan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双眸，那一抹仿佛能渗入心底的灰蓝。

这个人，似乎总能在关键的时刻，用最平淡的方式，抛出最致命的问题。

你和他的对视，令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远不如表面看来那般温和无害。他抛出的不是一个让你为难的问题，而是一个让你暴露内心真实想法的陷阱。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在自己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预设的路径。

无论你是指向某个人，还是选择喝酒回避，都会给出某种答案。

坐在你对面的Ghost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Ghost对Keegan的追问极为不悦，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陷阱游戏，他刚想开口，用惯常的讽刺打断这令人不适的逼问——

但你比他更快一步开口了，

"A partner..."

（伴侣……）

想听真实版本？那你就和他们聊点真实。

你目光扫过在场这些身经百战的男人们，最终落回自己手中的酒杯，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冰球上，

"...Another soldier, fresh from the field?"

（……另一个从战场下来的军人？）

你轻轻摇头，

"That kind of relationship... might bind both people to the battlefield for a lifetime."

（这样的关系……也许让两个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战场吧……）

你要用一种更大、更沉重的真实，回避那个更私人、更危险的问题。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

Ghost原本想要说的话堵在胸口。他定定地看着你，心情复杂。他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搪塞，而很有可能是上次仓库走廊中，那个你还没有走出的阴影。

他们当然明白你在说什么，所有人都明白。将职业与私生活尤其是亲密关系彻底分离，对你们种人来说，有时是一种奢望，但也更是一种保护。

Keegan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也渐渐凝固。

"Seems that's an… unpleasant hypothesis."

（看来这是个不太愉快的假设。）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歉意，他无意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

他缓缓将视线收回，落在面前桌面一道污渍上，轻轻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Just a game... No need to be so serious."

（……只是游戏……不用太认真。）

他想将话题带离危险的边缘。

但，已经晚了。

转回头去的Keegan没有看到你表情的变化。

Keegan要你选择一个“伴侣”？

一个双手沾满更多鲜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内心更加千疮百孔的军人？

共同度过余生？在那些无法安眠的夜晚，彼此映照对方眼中的噩梦吗？

战场，这个词汇在你此刻微醺而敏感的大脑里，瞬间与某些黑暗的画面链接起来。

酒精让你的头脑发昏，心理防御松动，一直被理智压抑的阴影，似乎突然之间找到了裂缝，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

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握住玻璃杯的右手用力扣住了凸起的棱边。

"Hey, don't overthink it. It's not like you're actually bound for life,"

（嘿，别想那么沉重，又不会真的绑定一辈子。）

没有察觉到你状态急剧变化的Soap和Gaz还沉浸在哄闹中，Soap甚至笑着催促，

"Aye, just pick one! Though, am I really worse than a Highland cow?... Hurts, lass."

（就是，选一个嘛。不过，难道我还比不上高地牛吗……好受伤。）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失控地加速，呼吸也开始变得浅促，一种熟悉的溃的焦虑感从脊椎爬升。你不自觉的搓了搓发痒的小臂内侧，咧咧嘴苦笑，

"Heh... right... Guess a partner who gets the combat trauma ain't so bad,"

（哈……也是……选一个能理解战场创伤的伴侣也挺好，）

你用一种轻飘飘的，带着醉意的口吻自嘲道，

"...A perfect match. Two negatives make a positive, right?..."

（……绝配。负负得正嘛……）

你还在硬撑。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一帮并肩作战的男性同僚面前，暴露弱点几乎是一种禁忌。多年军旅生涯自我保护中培养出的下意识习惯，让你本能地抓起玩笑作为盾牌。

但酒醉让你处于一种奇妙的分裂状态，精神遭受攻击，身体发出警报，而你的嘴角却依旧努力试图向上扯，

"So..."

（所以……）

你试图让语调听起来轻松，

"Maybe I should pick..."

（也许我该选……）

既然如此，那就选那个看起来最饱受战场创伤的。那个永远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Ghost，似乎再合适不过。你望向对面，视线直直探入他面具的孔洞。

呼吸，YN。呼吸……

你皱着眉，对Ghost挤出一个笑容。

但却难看极了……因为它们又来了——那些从未真正远离的东西。

笔尖没入□□的滞涩感，温热血浆滑腻的触感……呼……

……敌人倒下时那双空洞放大的瞳孔……吸……还有地上那部手机中传来的——

"Enough!"

（够了！）

Ghost厉声打断了你。他认得你那种濒临失焦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酒杯被他重重的撴在桌上。

你被他吓了一颤，急促的呼吸骤然停顿，神智却被及时拽回了现实。他捕捉到了你指尖的微颤，看到了你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恐慌，看到了你那勉强笑容下的摇摇欲坠。

他自己走过这条路，也见过你上次的模样，

"The game's over, YN."

（游戏结束了，YN。）

Ghost视线锁定在你失去了血色的脸上，声音放轻了，但仍是命令的口吻，

"...No one needs an answer."

（……没人需要答案。）

这突如其来的喝止让所有人一怔。

这几声低斥像一盆冷水，浇醒了Soap和Gaz，他们这才从桌子的彼端看过来，终于注意到了你极度难看的脸色。

Ghost十分适时的截住了你几近涣散的目光，但被看穿的仓惶让你下意识地武装自己。你勉强的笑着，带着酒后的挑衅反击，

"What? Afraid I'll pick you, Lt.?"

（怎么？怕我选你吗，中尉？）

Ghost眉头紧锁，

"Not funny."

（……这不好笑。）

他直接撕破了你试图营造的轻松和强撑的伪装，

"Making light of combat trauma... Unwise, YN."

（拿战后创伤开玩笑……并不明智，YN。）

他盯着你，似乎是在警告你不要再继续下去。

“……”

你这才惊觉自己险些在众人面前彻底失控。

……简直就是玩火自焚。你暗自苦笑。

竟拿自己最脆弱、最不愿意触及的阴影当做解题的捷径，实在是太冒失太轻率了。

你也没想到会把这些东西，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扯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感觉自己像个亲手撕开伤口，还展示给旁人看的傻瓜。

妈的……今天确实喝多了，这该死的酒精。

"Alright, that's enough. Joke's over."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Price彻底收起了看戏的心态，

"We all carry our own shadows... Some battlefield memories do have a way of showing up uninvited."

（我们都带着自己的影子活着……有些战场记忆，的确总是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