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你,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
"...And some jokes… just aren't a good fit."
(……但有些玩笑,也确实不适合。)
Price顿了顿,举起酒杯,
"Right then... To us, still being here to share a drink."
(好了……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的我们。)
这个简单的祝酒词,将这场失控的游戏画上休止符,将所有人从刚刚那个危险而沉重的边缘拉回来。
大家都沉默地举起了杯。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Soap和Gaz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闭上了嘴,有些担忧地看向你。
Keegan没想到自己的追问,会引向你内心深处的伤口。他那双一向平静的蓝眼睛里,罕见的掠过了一丝懊悔,他欲言又止,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Ghost始终警惕的盯着你,直到确认你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移开视线,将自己杯中剩下的波本一饮而尽,带着难以言说的烦躁。
你浅啜一口,注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感受着体内逐渐平息的恐慌和依旧冰冷的手指。此刻你没有试图再去伪装什么,只是任由那片沉默将自己暂时包裹。
视线游移,头顶上的射灯在你眼中朦胧散开,光晕的边缘毛茸茸的。
头脑发沉,耳边队友们酒后有些粗重的呼吸和酒吧的背景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邻桌似乎是有人碰倒了盐瓶,惊呼、交谈与笑闹,却都如同隔着一层玻璃般模糊传来。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战争的阴影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场本该放松的周年庆之夜,将刚才那短暂的欢愉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金属,沉甸甸地坠在胃里。酒精和刚才激烈的情绪搅成一团,让你感到一阵阵恶心。
好想吐。
"I... need the restroom."
(我……去下洗手间。)
你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虚浮,没等大家回应,便有些匆忙地站起身,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你窒息的角落。
门板关上的瞬间,你扑到了水池边上,剧烈的呕吐让你眼眶发酸,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你吐空了胃里那些灼热的液体。好在生理上的不适也随着呕吐缓解了大半。冰冷的自来水拍在脸上,让你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你不想立刻回到卡座,不想立刻面对队友们或探究或担忧的目光。
你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走出洗手间,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吧台。
你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是独自坐在吧台边被不怀好意之人搭讪,然后触发和Ghost同样不怎么愉快的拌嘴。你立刻打消了去那里的念头。
你观察了一下四周,透过窗扇看到了几个户外桌椅,于是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了通往室外的侧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你,带着荒漠的干冷气息,拂过发烫的肌肤,吹散那点酒气和闷热,十分舒服。
侧门外是一条木制走廊,连接着主建筑和旁边的停车场。走廊边上零星摆放着几套户外桌椅,上面挂着和室内同款的廉价小串灯,在夜色中闪烁着。这里只有几个客人坐在外面,安静地喝着酒,或低声交谈,比室内安静太多。
你走到走廊边缘,靠在粗糙的木栏杆上,远离了门口那几桌客人。
你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打火机蹿起的火苗短暂照亮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橘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你深吸一口,让尼古丁混合着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连同胸腔里那股郁结,一起被夜风迅速吹散,融入漆黑的夜色里。
这就是你现在需要的。风,空气,尼古丁。
用这片刻的独处,冷却过热的神经,醒一醒过量的酒,也……也让那个在队友面前险些失控的自己重新归位。
身后酒吧的门偶尔开关,泄露出短暂的喧嚣,旋即又被风声取代。
*
YN匆忙离席后,卡座上的气氛仍算的上沉闷,谈话变得零落。
Keegan打刚才开始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似乎没再有任何话题能让他有兴趣开口了。
"These bloomin' anniversary lights are murder on my eyes,"
(这周年庆的彩灯闪得我眼睛疼。)
Soap揉着太阳穴。
"What's even in that prize draw besides the free tab?"
(那个抽奖,除了免单还有什么啊?)
说起周年庆,Gaz看向吧台好奇道,不知道距离开奖还多久。
"Maybe they've got a real gerbil!"
(说不定还有真的沙鼠!)
Soap想到这个可能性,来了精神。
Ghost哼了一声,接话,
"Be a mummified corpse in the base before our next deployment."
(出一次任务的时间就够它在基地变成干尸了。)
Soap耸肩,
"...Aye, fair. Would be a right poor fate for the wee thing."
(……确实,让我们抽到是它的不幸了。)
"Free drinks are prize enough for me,"
(还是免单更实在!)
Gaz期待道,
桌上的酒,都喝的差不多了,Price给自己的空杯里添了点柠檬水,笑道,
"Our luck's in tonight. That wheel did conk out on our table."
(今晚我们运气不错,转盘都坏在我们桌上了。)
想起玩游戏时Price各种意义上爆表的运气,Gaz神秘兮兮的说,
"Well, make sure you mutter an incantation or two when they do the draw, sir."
(头儿,等会开奖的时候记得多念两句咒语。”
众人低笑起来,气氛这才稍稍回暖。
但Ghost似乎也对桌上的话题心不在焉,视线四次三番的地瞟向洗手间的方向。
那个身影离开的时间似乎有些过长了。
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是自己坐在吧台被搭讪的人缠上……
念头一起,他倏地站起身,
"Gettin' another drink."
(再去拿杯喝的。)
他丢下一句,算是解释,也没等其他人回应,便大步朝着吧台走去。
吧台似乎是举办了活动,中央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Ghost试图从缝隙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视线所及尽是陌生的后脑勺和晃动的酒杯。他不得不靠近吧台,挤到人群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位置。
没有。那个身影并不在这里。
他心头一紧,莫非她还在洗手间没出来?
他有些烦躁地背靠吧台边缘,抱臂等待。然而,他那骷髅面罩和气场,让原本想靠近点酒的客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他意识到不对,便随便要了一杯苏打水,在吧台最靠近洗手间通道口的一个高脚凳上坐下了。
这个位置因为正对洗手间门廊,时常有人进出,有些碍事且缺乏隐私,几乎没人愿意坐在这里。
他将目光紧锁在洗手间走廊的出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没看到她出来。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刚才那样的状态……会不会在里面晕倒了?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女士帮忙进去看看……
就在他目光逡巡,寻找合适的目标时,一个身影从洗手间方向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不是YN,是Keegan。
Ghost身体僵了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己身后经过进去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Keegan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Ghost,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都是一顿。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Ghost。”
Keegan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Keegan。”
Ghost也点头示意。
短暂的沉默。
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出现在这个尴尬位置的原因,但谁也不会点破。
"Place is packed."
(人太多了。)
Keegan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从这里穿行。
"Yeah."
(嗯。)
Ghost应道,对他的行动解释并无兴趣,视线从Keegan身上移开,暗示对话结束。
但Keegan则只是站在原地,似乎也无意立刻返回卡座。
Keegan的目光在Ghost和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苏打水之间扫过,平静地开口,
"Waiting for someone?"
(在等人?)
Ghost下意识想否认,但Keegan没给他机会,继续用那种平淡语气说道,
"She's not in the restroom. I... confirmed it."
(她没在洗手间里。……我刚才确认过了。)
"You went inside?"
(你进去了?)
Ghost转头盯着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超出了他对常规社交边界认知的‘确认’范畴。
进女洗手间?这实在不像Keegan会做的事。
Keegan表情不变,淡然回应,
"I knocked first."
(我敲过门了。)
Ghost愣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觉得这个做法实在荒谬,
"Heh... Americans."
(呵!……美国人。)
果然是不讲究社交边界的美国佬。
这句地图炮让 Keegan皱眉。他见过某些英国部队在休假时热衷裸体晒太阳的传统。
被一个可能在沙滩上赤身裸体的英国人吐槽公共场合的社交礼仪,也实在有些荒谬。但他的不满没有说出口,毕竟Ghost是长官,Keegan尽可能的保持退让。
短暂的沉默之后,Ghost看着Keegan没什么表情的脸,意有所指道,
"Seems you're more concerned about our coms specialist than you let on."
(看来你对我们通讯专家的关心,比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先前在酒桌上被刻意压下的对Keegan逼问的不满,也在独处时终于显露,Ghost讥讽道,
"Didn't see that consideration at the table."
(刚才在桌上怎么没见你这么体贴?)
Keegan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自责被迅速压下,
"...It was a game."
(……只是个游戏。)
他迎向Ghost的目光,语气淡然,
"After all... 'No one needs an answer,' right, Lt.?"
(毕竟……‘没人需要答案’,不是吗,Lt.?)
他将Ghost用来保护YN的盾牌,反过来挡在了自己面前。
Ghost被这记回马枪噎了一下。他没想到Keegan会在这里用他自己的话堵他。
这种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与YN同他斗嘴时的情形如出一辙。这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
Ghost冷笑一声,
"Heh. You two really are on the same wavelength,"
(呵。你俩还真有默契)
他面具后的脸色沉下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洗手间通道,
"So where does your 'wavelength' tell you she is now? Why haven't you found her?"
(那你的‘默契’告诉你她现在在哪儿?你怎么没找到人?)
Keegan没有被他的阴阳怪气激怒,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Following your order, Lieutenant."
(我在执行你下达的命令,中尉。)
"What order?"
(什么命令?)
Ghost皱眉。
"Ensure YN doesn't end up alone. I'm responsible for her security."
(确保YN不要落单。我来负责她的安全。)
Keegan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Ghost,
"You forget?"
(你忘了?)
Ghost 瞬间语塞。
这次任务归来后,他尚未确认汉斯的后续处理,他更不可能随口就取消Price之前下达过的安全保障。尤其是在 Keegan 这样一丝不苟的人面前。
接连被对方用自己说过的话反将两军,那股憋闷感实在令人恼火。
Keegan看着被自己噎得无话可说的Ghost,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打破僵局,
"Returning to the booth, Lieutenant?"
(回卡座吗,中尉?)
Ghost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跟这个酒后仿佛突然心机深沉起来的美国人待在一起让他心烦。明明平时他总是最安静,最省心的那一个。
他仰头灌下那杯冰苏打水,随手抹了下嘴角,把头套拉了下来,懒得再多说,转身就要走,甩下一句,
"No. Stepping out for a smoke."
(不了。出去抽根烟。)
他转身欲走,Keegan却在他身后,像是随口一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酒吧大门的方向,
"Convenient. She might've stepped out for a smoke, too."
(正好。她可能也去抽烟了。)
Ghost的脚步一顿,像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驳,带着被看穿的愠怒,
"I'm not looking for her."
(我不是去找她。)
Keegan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
"I was joking."
(我开玩笑的。)
他甚至还轻轻的耸了下肩,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调侃。
Ghost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朝着与洗手间通道相反的大门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他没说谎。
至少,不完全是。
在今天的游戏开始时,甚至在那把该死的匕首出现之前,他就注意到了。
转盘坏了,大家在寻找替代物。YN摸出了烟盒,又因 Ghost 拍出匕首而作罢。那一刻,Keegan就看到了,她今天带了烟。
他早就知道。
从酒吧归途的那个凉夜开始,他就明白,当情绪需要出口,尼古丁是她的首选。
不久前,Ghost离席后,没过多久。
喝不到酒的Soap在卡座里低声抱怨,
"Och, is Ghost takin' a year to order a round?"
(Ghost点酒也太久了吧。)
而Gaz看了看那两个空座,略带担忧的说,
"YN's been gone a while too. She alright?"
(YN也去得够久的了,她没事吧?)
Keegan很自然地接过话头,
"I'll check."
(我去看看。)
然后他起身,目标明确地前往洗手间通道,这是他基于逻辑判断的第一步。
在吧台偶遇Ghost,也算不上意外。
但事实上,从YN离开卡座那一刻起,Keegan的余光就没有完全离开过酒吧大门的方向。
他记得那个穿着便装脊背挺直的身影走向洗手间,但他更确定,那个身影之后并没有在喧嚣的大门口附近出现过。
此刻,Keegan看着Ghost消失在门口方向的背影,眼神缓缓沉下来,之前的平静,被更深的思虑覆盖了。Keegan察觉到了Ghost对YN那份严厉和挑剔下,藏着某种情绪复杂而执着的关注。
刚才的一切,或许都出于某种试探……
但Keegan看着Ghost走向酒吧正门,并未出声提醒。
他的目光从Ghost消失的大门移开,落在了另一扇通往侧边室外走廊的木门上。
那里光线更暗,人影稀疏。
Ghost去酒吧门口找她了,无论他自己是否承认。
而Keegan站在原地,没有返回卡座,也没有走向那扇侧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了侧门窗外。侧廊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倚栏的身影,一缕灰白色的烟雾,若不是那一点暗淡的红光偶尔明灭,她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无法分辨。
……
今夜的酒意让他变得冒失,或许……确实喝的有些多了。
但或许,喝的还不够多……
不够多到让他就这样轻易放任自己的脚步带他穿过那扇木门,走向那片夜色。
他静静权衡片刻,轻轻叹息。
他要给那个显然需要空间独处的队友,也给自己,再多留一点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