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老人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改了名字,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进了养老院。每年霜降,我都偷偷回白梅巷,躲在墙角看梅家的院子。看到梅守园在晒梅干,在酿新酒,就觉得……他还在等我认错。”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层层裹住的东西,打开来,是枚生锈的铜钥匙,形状正好能插进那把铜锁。“这是铁盒的钥匙,当年没敢交给任何人。”他把钥匙放在证物袋旁,“梅守园要的真相,都在这里了。”
技术人员很快确认,钥匙能完美打开那把铜锁,而铁盒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张字条——是梅父当年写给刘三的,上面写着“王老板若不依,便用安神草让他睡去,事后推说意外”,字迹潦草,墨痕里还沾着点青梅酒的渍。
离开养老院时,程源曦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还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落了层碎金。有护工端着药碗走过去,他接过碗的手很稳,拇指上的茧子在光下闪了一下,像枚戴了三十年的枷锁。
警车下山时,收音机里在报新闻,说老城白梅巷的梅树被列为保护植物,来年春天会移栽新的梅苗。张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说:“梅守园守了三十年,到底是在守父亲的罪,还是在守刘三的错?”
程源曦没回答。她打开证物袋,把那枚钥匙放进去,和铜锁、梅花瓣放在一起。钥匙上还沾着点泥土,闻起来有股潮湿的气息,像埋了三十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光。
回到警局时,张野正在整理卷宗。王某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刘建国的供词和新找到的字条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还原三十年前的真相。“梅父当年逃出来后,第二年就病死了,死前让梅守园‘守好梅家的根’。”他指着卷宗里的尸检报告,“估计是良心不安,活活熬死的。”
程源曦把证物袋放进档案柜,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旁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卷宗。她忽然想起白梅巷的清晨,落梅像雪一样铺满石板路,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冽的香。
“张嬑,”她说,“明天去买两坛新酿的青梅酒。”
“给谁喝?”
“给卷宗里的人。”程源曦笑了笑,“让他们尝尝,没加东西的青梅酿,到底是什么味。”
第二天,程源曦和张嬑去了白梅巷。梅家老宅的院门已经贴上了封条,对面的花店也空了,只有门口那几盆白梅还开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子。
她们把两坛酒放在梅树下,一坛对着老宅,一坛对着花店。风拂过梅枝,落了她们满身花瓣,清冽的香气里,终于没有了灰烬的味道,只有干干净净的甜,像所有被揭开的秘密,终于能在阳光下,好好地晒一晒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早市散了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程源曦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所谓真相,从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错,而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放下心里的锁,像白梅一样,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落的时候,干干净净地落。
梅香在巷子里漫开来,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