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司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巴黎野玫瑰》?贝蒂·蓝?」
他目光微垂,似在记忆深处搜寻,「很多年前看的,当时学法语还被推荐过。如果我没记错......」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却并不冷漠,更像是一种理性剖析。
「那个男主角,佐格,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更像一个旁观者。他眼睁睁看着贝蒂痛苦,也目睹她的崩塌,直至最终的毁灭......这似乎算不上什么伟大的爱情。」
他看向黎雯,目光带着探究,像要透过她的眼睛读到她心底真正的声音,「所以,你所向往的,就是这种......毁灭性的浪漫?」
黎雯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过。
他这样的工作狂魔,看起来更像是把《财报》和《华尔街日报》当作消遣的人,而不是观赏文艺电影。
而且他解读得如此理性无情,完全偏离了电影打动她的核心。但看在他第一时间洞穿了佐格的虚弱,而不是批判贝蒂的狂热,黎雯难免感到意外。毕竟当年老师在大教室放映这部电影时,台下多数同学都在窃窃私语,说贝蒂太神经质、太极端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黎雯选择隐藏了自己的某些特质,因为她非常共鸣贝蒂,甚至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同样也有那种狂热的自毁倾向。
「我认为在这部电影里,佐格爱不爱贝蒂,根本不重要......」黎雯忍不住提出反驳,「爱情,从来不是这部电影的重点。」
勒克司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眼睛倏然明亮起来。
「这不是关于爱情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原著有句台词:‘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人让我发烧,我以为那是爱情,结果烧坏了所有;有人让我发冷,从此消失在生命里;有人让我温暖,但仅仅是温暖而已,只有你,让我的体温上升了0.2°C。’他复述得准确而平静,「这听起来,说的就是爱情。」
黎雯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下,像在整理思绪,又像在触摸某种仍会刺痛的沉疴。
「我觉得它真正讲述的,是生活的失望,是生命的绝望。是一个像野玫瑰一样鲜活、炽热、拥有惊人生命力和直觉的女人,被平庸琐碎、不断令人窒息的现实生活,一次次磨损、消耗,直到最终熄灭的故事。」
她看着勒克司依然不甚理解的神情,继续解释,声调渐渐低了下去。
「贝蒂漂亮性感,并非没有能力选择经济上更优越的伴侣,但她选择了佐格。这不是因为她眼光拙劣。恰恰相反,她能一眼识别出佐格作品中潜藏的价值,并为之倾注全部热情,这正彰显出她独到的眼光与炽热的决心。小说最终得以出版,也印证了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黎雯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但现实却让她不断失望。她渴望孩子,却没有孩子;她以为佐格的书出版是曙光,结果发现出版商不作为;就连佐格安慰她的郊区小屋,也化作了一片狼藉......她总是活在各种各样的失望里,直到精神再也承受不住。」
勒克司沉默地听着,脸上原本理性审视的神情渐渐转为专注。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理解过这部电影。它在他记忆里,更多是一个关于偏执与毁灭的爱情故事。
「所以......对你而言,它更像一首理想主义的挽歌?」勒克司脸上带着探寻,提出了疑问。
「差不多吧。」黎雯轻声肯定,「披着爱情和情欲的外壳,但内核讲的是炽热灵魂被粗粝现实磨损、消耗直至陨灭的过程。尤其是,一个女人热情的燃烧、绝望的挣扎与最终的毁灭。」
她声音沙哑,眼神里掠过一丝物伤其类的疲惫。
勒克司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再次看向她时,神情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穿透她平日里高效干练的盔甲、无可挑剔的妆容,窥见了那之下某种深藏的、近乎荒芜的孤独。
但他还是理性地指出,「如果因为一部电影对巴黎产生好感,大可以旅游去感受一下,公司每年有旅游补贴,足够你去短暂体验一下巴黎的日与夜。但外派通常五年起步,意味着你五年都要生活在海外,这个代价有点大,也......很不像你平时的决策风格。」
黎雯不明白勒克司为何今晚,如此执着于探究她的动机,这更像某种深层的、超越工作范畴的审视。
她试图蒙混过关,含糊其辞的说,「我想去巴黎,除了这部电影,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勒克司追问,仿佛不挖出根源便绝不罢休。
黎雯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偶然看到的一则法国街头采访,画面里一位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神态自若地回答记者问题。她穿着简单的棉质吊带裙,没有穿内衣,能够清楚看到胸前的凸点。然而,周围行人步履匆匆,无人投去异样的目光,就连新闻记者,也没觉得登载在公众面前有何不妥?
这一景象令黎雯大为震动。她不禁想起国内某些女明星参加真人秀综艺,即便处于哺乳期穿着睡衣入睡,也会被镜头特写捕捉、被众人议论「不得体」甚至「恶心」。
而她自己从青春期发育开始,就不得不习惯异性的审视和打量。她害怕体育课跑步,男生会等在终点线盯着女生颤抖的胸看。她讨厌晚自习下课被小流氓喊「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