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被铲除,陛下把目光放到上官氏身上,注定要牺牲一个人为上官氏抗下这份苦难。我少时承蒙圣恩,如今也该报答他了。”上官鹤然突然侧头看向上官楚然,“可是他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本命不该绝。”
“哥!”上官楚然想制止他的丧气话。
“楚然,自你少时在我面前立誓,我们兄弟二人才是真的同气连枝。你拼命寻法子为我化解孟氏的阴谋,即便在爹和孟氏面前,你也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旁为我辩解,这一点我很受触动。”
上官楚然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眉头沉得越深。
“你本就没有错,陛下将你抹杀,庚昭国从此以后便与你再无瓜葛了。”
褚令桁也听出这句话的深意,却仍不为所动。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紧紧盯着褚令桁,认真道:“若我的条件是为了我而护下上官楚然,你怎么样才能同意?”
“他会杀了我。”
上官鹤然轻笑一声:“以你的武力,他只怕更要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安危。”
褚令桁神情凝重,反问道:“如今想要攻下庚昭国何止死困于军帐中?难不成安鸿将军觉得我还有闲心日日去提防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半夜暗杀的人吗?”
“他不会杀你。”上官鹤然毫不犹豫地说。
话音一落,两人皆朝上官楚然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外表形似狼崽的上官楚然,眼神中更多的是茫然和惊愕。
许久,上官鹤然回眸落在褚令桁身上,认真地说:
“你若护下他,就算要我以命相抵也心甘情愿。”
“你其实也可以一直守在身边。”褚令桁道。
上官鹤然听了这句话,眉头霎时间蹙下。
他何尝听不懂褚令桁话里话外的意思。眼下宋铩的暴戾和野心人尽皆知,人人都言为庚昭国卖命不值得,甚至为这样的一个猜忌忠臣的暴君卖命不值得,可上官鹤然却不怎么认为。
庚昭国是他的家,宋铩又是年幼时照亮他的光。要是没有宋铩的扶持和庇护,上官鹤然可能早就死于孟氏的手中。父子离心、无所作为、兵权被夺……对他来说只有一死。
他承了那么多年的皇恩,终是要还的。
情和义之间最难抉择,更是没有可能出现抉择。身为庚昭国的正一品大将军,危难关头他就必须要以天下为重,以庚昭国的百姓为重。至于情,不过是随时可以被人做文章的软肋,上官鹤然想。
上官鹤然看着褚令桁的那双眼睛,恍惚间看到了那日在宫道初遇的时候的他。那天的褚令桁浑身散发着光,是初春最明媚的一抹春景。
可惜,沈砚昀已经死了。
身边人、枕边人,一直都是褚令桁。
有那么一瞬间,上官鹤然真的很想为天下择一位明君,这样才是正道的。可惜命运一旦转动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他是宋铩如今最信任的大将军,最关键的一把刀,自打那日被宋铩带回皇宫起,他的命注定要被宋铩抓着,把自身价值利用得一干二净。
“我是庚昭国的子民,死也只能为庚昭国而死。”
褚令桁:“情和义之间,你终是选择了后者。”
“为国赴死,这是我身为安鸿将军的使命。”
褚令桁闻声回视,下一秒目光移到上官鹤然心口处。昏暗的帐内,想不到上官鹤然的银黑色铠甲上的金色纹路竟不觉得扎眼,深红色底衣果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感觉。
而这一幕落在上官鹤然眼里,却是对方一心只想杀了自己的野心。
或许是不经意间感受到一丝失望,上官鹤然后微蹙眉,轻声问道:
“你就这么想杀了我?”
他们此刻离得近,只要有一个人往前一步便可撞进对方怀中。褚令桁听出他话语间的顾虑和失望,抬手就在心口前为上官鹤然拂去尘土,而后只道:
“别沾上灰。”
短短的几个字,让上官鹤然怔住几秒,晃动的眸光好似一颗跳动的心脏,顷刻间将他的所有烦恼和戾气都化去。褚令桁的指尖贴到铠甲上的那一刻,上官鹤然恨不得要将铠甲褪去,随后抓起他的手紧贴在心口,好让褚令桁感受到内心所思。
与此同时,站在阴暗处的上官楚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冷漠的眸中也闪过几分惊讶。
没过一会,褚令桁手中又多了几张白纸,白纸上墨迹未干,是上官鹤然亲笔写下对付白虎营的战术,以及多种能让褚令桁全身而退的退路。
就连那个最顶端山头被烛火照到一小块的沙盘,也被上官鹤然动了手脚。明明只是挪动几步棋子,竟让整局棋都“活”了过来,让战局一目了然。
明明上一秒要割席断交的两个人,居然还能重逢于此,甚至为彼此解决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褚令桁低头看着手中的几张纸,脑子有些恍惚。
“权当敬昔日情分的分别礼吧。”褚令桁内心叹了口气,抬眸往上官鹤然离开的方向望去,瞳孔好似映着风雪夜里的一个孤独又坚强的身影,“再见却是生死敌……”
军营外,冷风似刀的深夜里,只有一匹飞马朝远山奔去。
寅时,天灰蒙蒙的还没亮。
褚令桁缓缓睁开眼,感受到有人站在角落的阴暗处彻夜看着自己。不过他也不惊讶,因为军帐里除了自己,还有个上官楚然。
上官楚然看着褚令桁起身,不紧不慢地举着烛火来到自己面前,光打在他的半张脸。
“这是什么?”上官楚然低头看到灯盏下有个东西闪出来。
是个玄黑色面具,面具足矣遮住上半张脸,重点处在眼睛周围,工艺不算精美,细看却能看出太阳穴两端有镂空雕工,眼部周围有银色水波纹样,在暗处还能折射出亮光。
“戴着,别暴露了身份。”
上官楚然没有接,问道:“他们不是已经怀疑我了?”
褚令桁神色镇定,说:“我手下暗卫众多,你就当是我的连夜召回的贴身暗卫,平日里跟在我身侧。对了,哑巴会装么?对,一句话的不要多说。”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若是不戴我也不强迫,只要你明日有办法安全走出军帐就好。”话音刚落,上官楚然开始陷入沉思,见褚令桁想要转身离开,上官楚然一把抽过他手中的面具,下一秒直接覆在脸上。
“黑色挺衬你的。”褚令桁打量了一番。
上官楚然冷漠地别开眼。
“你为何让宋帝起了疑心?”
上官楚然闻声眼光微动几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宋帝对自己起了杀心,这些年他为朝廷呕心沥血,为他广纳贤才,到头来宋帝只是一句“庶子是嫡子的阻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也罢,你不愿说便不说。”褚令桁叹了口气,目光略带着同情,“终是千里马没能遇上伯乐。”
上官楚然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军帐内静了许久,褚令桁背过身迈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
这句话像是试探,但是褚令桁读懂了。
他只是微侧过身,目光没有回瞥,衣摆处轻轻晃荡,道:“你杀我若是为了庚昭国,你已非庚昭国子民;若只是逞一时冲动,倒不如省些力气报仇。”
“报仇?”
“世家大族已经被灭,除了上官鹤然受皇恩庇护,你以为上官氏能从虎口留命吗?”
他的话虽难听,但也不无道理。
宋铩说是在为上官鹤然扫清阻碍,往更深处看,实则是打算对上官氏动手了。
倘若上官鹤然不懂,他就会用身躯护着上官氏让全族人安然无恙,但上官鹤然是了解自己的,并且也懂宋铩每一次决定的用意。宋铩不只是想对上官氏庶子动手,更是想拔了上官氏这个后患,只不过如今战局吃紧,他不好像铲除世家大族那样明面提出来。
上官鹤然唯独把上官楚然送出去,既护下了上官楚然,也护下了上官氏唯一的血脉。
至于上官氏,上官鹤然极有可能会舍掉,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也放入局中。
思及此,上官楚然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像是副丢了灵魂的空壳。
汶州外原本还按兵不动的金狮军,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向。
这几日,军营里新招募了一批新的军兵。
褚令桁和崔校尉每日都视察军兵的操练,上官楚然的身影也总是守在褚令桁身后。
“若让这帮人上战场,只怕敌军不用舞刀弄枪也能轻易破了这阵法。”崔校尉眉头蹙深,望着底下的军兵叹了口气。
褚令桁转头看了崔校尉一眼,笑而不语。
站在两人身后的上官楚然却不这么认为,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这帮新兵身上来回打量,他们虽说整体上像是手无缚鸡之力,可每个人在某一瞬间挥动武器的力道都不一样。就如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子,他看起来像是没干过农活的,却能在下劈时动作干脆利落,恍有种杀伐果断的感觉。
连着三日,上官楚然站在同一个位置扫视着底下的军兵,又发现他们挥舞武器的动作已经如鱼得水,像是将这套武艺早就训练过十几年一般,令上官楚然心生不对劲。似乎想到什么,他正想上前同褚令桁汇报此事,抬头却见崔校尉和褚令桁皆是一脸满意地望着底下的军兵,顿时又令上官楚然刚迈出的步伐退回去。
他不过是褚令桁养在身边的俘虏罢了,若是此刻将这件事道出,褚令桁或许表面上还装镇定,像崔校尉这样火药般的脾气,只怕会认为自己是故意在挑拨离间。上官楚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