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交谈声逐渐变小,小到听力不好的少年再无法听见。
纪悯背靠着墙壁,湿润的青苔晕染薄薄的衣物,血腥味弥漫开。
习惯性下垂遮住所有情绪的眼眸往上抬,接着,被头顶一扇窗突然透出的光刺得眯起。
他从不知道,“家”里的灯会如此亮。
你想要什么呢?
他……又能给什么呢?
因疼痛而不得不蜷缩的手轻抬,用尽力气捏紧心口的衣服。
他又想起那张带着泪的脸。
纪悯从没有哭过。
那一瞬间,像是照镜子般,将脆弱的自己照个一干二净。
更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在悲泣。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他哭。
哭得他不得不加重胸腔起伏的弧度,才能得到一口空气。
少年站在角落想了良久,直到受伤的腿脚开始发麻,才直起身子,缓缓往回走。
夜已深,街道上除了要彻夜狂欢和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外,空空荡荡。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一步一吹。
盛夏,所有生物都充满活力,躲在树叶里嘶鸣。
但纪悯听不见。
他不是很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去——
没了他的照顾,勉强吊着一口气的爸爸什么也做不了。
少年越走越快,直到破败的居民楼完整展现在眼前。
坑坑洼洼的楼前平地上 ,挺直背脊站着的人听到声响,侧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
少年猛地顿住脚步。
还真来了。
他以为这位少爷是说着玩的。
毕竟他都把人说哭了。
哪有人上赶着找骂的?
还真是……蠢。
此刻,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无声对视。
像两条平行线,相望,不相交。
终于,穿戴整齐的少爷动了,风也跟着动起来,撩起衣摆。
“我没有住的地方。”
“所以?”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都没地方睡觉。
浑身脏兮兮的人也动了。
他走到哪怕身处暗处,也依旧洁白得刺眼的人身边,站着,等人接下来的话。
“我能去你家吗?”
纪悯:?
拒绝的话在脱口的瞬间被收回,少年转而笑起来,一脸坏意。“好啊。”
他上前两步,拉开生锈、沉重的大门,侧开身子。
“请?”
楼道内的光因年久失修,已经完全失去作用。
漆黑的内里像张开大嘴的恶魔,只待人自投罗网……
苏轻应心里发怵。
他的眼睛看看黑暗处,又看看终于笑起来的少年。
最终,垂着眼,沉默地踏出第一步。
纪悯跟在后面,直到两人的身影一同被黑暗吞噬。
“咔、咔、咔嚓……”
铁门一点一点合上。
密闭的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轻应试探着,往前走出一步。
随后,不知源于何处的薄底板鞋的踩踏声响起。
前面的人走一步,响亮的走路声便跟一分。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吓人。
终于,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
“纪悯!”
没有回应。
连带着脚步声都停下来。
四周静到只有苏轻应因生气而加重的呼吸声。
连死都不怕的苏少爷,此刻只觉寒气从尾椎骨生起,再往上蔓延。
“纪悯……”
稍显可怜的呼唤。
随后,一块柔软的布塞入他手中。
不带感情的声音至黑暗中响起。“牵着。”
苏轻应紧了紧手指,布条上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吸干他手心冒出的冷汗。
纪悯凭着记忆,大步往前走。
布条的拉扯感时刻提醒他——另一端是一个少爷。
但和他以往见过的少爷都不一样。
这个少爷,语气说重点会哭,生气了会炸毛。
还会执着地来找他。
傻得出奇。
不怕他把他卖了吗?
纪悯就这么闻着少爷身上散发的气味,一步一步拉着人。
他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和他一样没分化的人,怎么闻着那么好闻?
直到上了三楼,四楼的灯光才散下来,给人一点光亮。
苏轻应这才看到,自己抓着一块格外素白的布。
白到与这栋破败的楼,还有面前这个满身痕迹的少年都不一样。
他那自从回到这副幼小躯体里就惴惴不安的心,在此刻,终于安定下来。
这就是他的爱人,那个嘴硬心软的alpha。
苏轻应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只满是裂口的手指。
“疼吗?”
哪知,少年反应极大地缩回手。
连带紧绷的布条一并落下。
纪悯快步往上走了两个台阶,回头,凶狠的脸上满是防备,“跟你有什么关系?”
人常常图钱图权图利图色。
他没有前两个,所以不是想要割他的腰子,就是……
苏轻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