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拉长了窗棂的影子。
“所以,”江浸月故意拉长了声音,然后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橘子,开始慢悠悠地剥皮,“为了奖励你当年的‘义举’,我现在决定……”
“……再喂你吃个橘子。”
裴照珩被他这副小无赖的样子逗笑了,他摇了摇头,顺从地张开了嘴。
江浸月把剥下来的橘子皮在指尖卷来卷去,想卷成一个螺旋形。这属于他十七岁时会干的无聊小把戏之一。
裴照珩就含着那瓣橘子,也不急着咀嚼,只是拿那双眼睛看着,他就这么看着江浸月的手指和那块小小的橘子皮。
江浸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上卷橘子皮的动作都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点残骸丢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那个……裴照珩,”江浸月斟酌着用词,“我这两天……嗯,就是,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一些事。”
“也不算完全想起来,就……一些片段。模模糊糊的。”他补充道。
裴照珩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易碎的泡泡一点点破裂的声音。
“嗯。”裴照珩脸上的笑意,在他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淡了下去。“所以,这就是你今天不高兴的原因吗?”
江浸月恍惚了一下,他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好了如何轻描淡写地叙述那些真相,准备好了如何表现出“我已经接受了,没关系”的大度。
可裴照珩根本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接戳破了那个写着“我很好”的肥皂水泡泡。
怎么能这样啊。
江浸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低下了头。
“……我没有不高兴。”他辩解着,声音没什么底气,“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一下子知道那么多事……需要点时间消化。”
他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裴照珩会生气吗?气他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些不堪的过往,气他没能一直扮演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还是怕裴照珩会失望,觉得他变得沉重、阴郁,不再是那个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的“小月亮”了?
毕竟,裴照珩之前,是明确地表示过的,不希望他想起来。
“对不起,浸月。”裴照珩又道歉了。
“之前,我想阻止你想起过去……是我的不对。”
“我承认,我很自私。”
“我害怕。我怕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再次……陷入之前的状态。我怕你再次不开心。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你会一直误会我,甚至……讨厌我,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我觉得都值得。”
“但是,我忘了问你,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自以为是地替你做了决定,剥夺了你了解真相的权利,对不起。”
他说完了。
长长的一段话,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又像是积压了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江浸月忽然发觉,之前自己那些莫名的担忧有些太小看了裴照珩。
裴照珩太了解江浸月了,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江浸月。
所以在此时此刻,正如每时每刻,裴照珩都在第一时间送上了一份完美的答案。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江浸月的眼眶,烧得他眼睛发酸。
他觉得自己心里某块结了冰的地方,正在“咔嚓咔嚓”地融化,然后被拼命堵在眼角。江浸月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
但他失败了。
泪珠落在手背上,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倒抽气的声音。
完了,被看见了。
江浸月有点恼羞成怒,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气势瞪裴照珩。
“你……”他的声音因为哭腔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显得毫无威慑力,“你道歉就道歉,说这么多干什么?搞得我……我也想道歉了。”
裴照珩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去碰碰他,又怕自己身上的伤会裂开,或者让他更难过。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江浸月没理会他的僵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抢话,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又会哭出来。
“我不仅要想起来,我还要……全部都想起来。”
江浸月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