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裴照珩看了一眼窗外还亮着的天色,“我看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才刚过四点,我想您的工厂应该还没到彻底断电的地步吧?或者,如果您不方便,我不介意自己开车过去。”
里昂纳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他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受害者”。通常来说,这种级别的商业谈判,哪怕是吵架,也该是坐在空调房里,一边喝着年份红酒,一边用律师函互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堵在书房里,像个要去查违章建筑的城管大队队长一样,要求立刻、马上、去现场。
“现在?”里昂纳德重复了一遍,眼神往窗外瞟了瞟。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眼,金灿灿地铺在海面上,像是一层流动的金箔。在这个点说“天色已晚”,确实是有点把人当瞎子哄的意思。
“有什么问题吗?”裴照珩站在那里,并没有要坐回去的意思。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那股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填满了整个书房,“除非……那条路很难走?还是说,您的工厂里埋了地雷?”
里昂纳德干笑了一声。
“怎么会。既然裴先生这么有兴致,那我当然奉陪。”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查尔斯,去备车。带裴先生去……看看。”
他在“看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隐晦地扫过站在一旁的管家。
查尔斯微微欠身,那张职业化的笑脸没有任何波动:“是,先生。”
去往工厂的路并不好走。
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像是坐在一艘遇上风浪的小船里。窗外的风景也从那种精心修剪的热带园林,逐渐变成了野蛮生长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
裴照珩坐在后座,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
他在记路。
虽然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离线地图,在心里默默标记着几个关键的岔路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噼啪声。里昂纳德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似乎在发消息。
“里昂纳德先生业务真忙。”裴照珩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时候还在处理公事?”
里昂纳德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
“哪里,只是安排一下工人们清理现场。”他转过头,笑容有些勉强,“毕竟那是拆除作业区,比较危险,我怕伤到裴先生。”
“有心了。”裴照珩淡淡地说。“毕竟托你的福,我现在很脆弱。”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废墟前。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工厂。
几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空地上,巨大的机械臂垂下来,像是一群疲惫的钢铁怪兽。原本的厂房已经被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和水泥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粉尘味,混合着海风的咸湿,呛得人嗓子发痒。
“就是这里了。”里昂纳德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顶安全帽,“裴先生,为了安全起见,请戴上。”
裴照珩接过那个黄色的塑料帽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戴上。
“看起来……确实拆得很彻底。”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堆建筑垃圾上。那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废料,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塑料桶和破碎的玻璃器皿。
“那是当然。”里昂纳德走在他旁边,像个尽职的导游,“出了那样的事,我也很痛心。所以我决定彻底关闭这条生产线,连厂房都推倒重建,以后这里会改建成一个度假酒店的副楼。”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商业计划。”裴照珩漫不经心地应着,脚下的皮鞋踩在碎砖块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没有顺着里昂纳德指引的安全通道走,而是突然拐了个弯,走向那堆废料。
“裴先生!”里昂纳德的声音瞬间拔高,“那边危险!”
“我只是看看。”裴照珩头也不回,脚步没停,“既然是废料,应该没什么危险吧?除非……这废料里也有毒?”
他走到那堆废料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堆被压扁的化工桶,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化学式。虽然大部分标签都被撕掉了,但在一个角落里,裴照珩还是看到了一张残留的贴纸。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一家专门生产兽用药品的公司,而且几年前就因为违规排放被吊销了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