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程序走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份关于里昂纳德罪行的指控书被打印出来,足足有十几页。
江浸月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一刻,他感觉像是在切断一根拴在脚踝上很多年的、看不见的锁链。
地下室里那些关于“恐惧反应测试”的文件,那些把他当成小白鼠的数据记录,现在都成了把里昂纳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钉。
“可以走了。”裴照珩第一时间站起来,把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宽大得有些离谱的连帽衫披在江浸月身上,“回家。”
“回家。”江浸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这个音节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回程的飞机上,江浸月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船舱,没有海浪,也没有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
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有一只兔子——长得有点像布丁那只玩偶——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他追上去,那只兔子突然回过头,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那是十七岁的裴照珩。
少年裴照珩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脸上是有点害羞的神情:“江浸月,给。”
那种老式的、绿豆味的冰棍,咬一口满嘴都是夏天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无数灯火像流动的星河一样铺陈在大地上。
“醒了?”裴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浸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裴照珩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裴照珩受伤的那只手随意地搭在座椅上,另一只手却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怕他睡得不安稳。
“嗯……”江浸月蹭了蹭那条毯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快了。”裴照珩合上文件,低头看着他。
回到裴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家里灯火通明。
“回来了!回来了!”
车刚停稳,家里这群人就涌了出来。
那种热闹的、甚至有点吵闹的氛围,瞬间冲散了那一身从警局带回来的冷清气。
张姨端来了一锅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江浸月坐在餐桌前,捧着那碗粥,热气蒸腾上来。
“慢点吃,烫。”裴照珩坐在他对面,给他剥了一个咸鸭蛋,把蛋黄挑出来放在他碗里,“医生说这几天还是吃清淡点好。”
江浸月看着那个圆滚滚的、流着油的蛋黄,突然问:“裴照珩,我们……这算是度过难关了吗?”
裴照珩剥蛋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种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江浸月的脸。
“嗯。”他说,“最难的那关已经过了。”
里昂纳德倒了,当年的真相大白了,那些潜在的威胁也都清除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就此变成了童话故事的结局。
创伤还需要时间去愈合,错失的那十年记忆还需要慢慢去填补,还有……他和江浸月之间,那份还没完全捅破窗户纸的感情。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种热闹褪去后的安静,并没有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静谧。
江浸月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封——那是从警局带回来的,里面装着那些文件的复印件,算是留存。
但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把它放在茶几的最底层,压在一堆旧杂志下面。
“不看了吗?”裴照珩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不看了。”江浸月摇摇头,“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只想看以后。”
接下来的一周里,里昂纳德激起的涟漪主要体现在财经版和法律版块的字里行间,裴氏集团法务部和公关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着,一份份声明、一封封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向所有与其有牵扯的机构。
裴照珩的生活,理论上应该被这些数字和条款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