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它该怎么处理。”他把结婚证合拢,摩挲着那层已经有些磨损的暗红色皮质外壳。
“那就扔了呗。”江浸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扔掉一张过期的超市优惠券。
“扔了?”裴照珩转过头,看着他“扔了的话,我们就不是合法伴侣了。那我可能……就没法再给你做饭了。”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也是在开玩笑。
“那不行。”江浸月凑过去,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结婚证,“饭还是要吃的。张姨的海鲜粥尤其不能断。”
他把那张旧的结婚证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
“走吧。”江浸月说,“我的鞋都换好了,不出发吗?”
裴照珩应了一声。
去民政局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是江浸月随手调频调出来的,一个男歌手在慵懒地唱着关于星期天早晨的琐事。这氛围不像去办什么正经事,倒像是两个翘了班准备去吃下午茶的摸鱼员工。
裴照珩开车,江浸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气腾腾的奶茶,看着被雨水浸湿的街道,突然开口询问。
“那天是什么样的?”
裴照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即使已经过去十年,那一天的情形他仍旧记忆犹新。
“那天天气很好。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有点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们排了很久的队,你一句话都没说。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笑,我们都没能笑出来。他说我们的表情比离婚窗口那边的还严肃。”
他没有说那天江浸月的脸色有多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有多紧张,手心里全是汗,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都在发抖。他害怕江浸月会在最后一秒说出那句“还是算了吧”。
但他没有,这十年来都没有。
民政局里人不多。
大概是因为下雨,又不是什么“520”之类的好日子。办理离婚的窗口倒是排着几对,一个个愁眉苦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我的前半生可能需要重拍”的悲壮气息。
他们俩走向那个挂着“补证”牌子的窗口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负责办理业务的是个快退休的大妈,戴着老花镜,看到他们递过去的旧证件,啧了一声。
“哟,这照片怎么搞成这样的?跟唱戏的大花脸似的。”大妈把证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补?这都快十年了吧。”
“之前……有点忙。”裴照珩言简意赅地解释。
“再忙这事儿也不能拖啊。”大妈一边在电脑上慢吞吞地敲着资料,一边絮絮叨叨,“这可是过一辈子的事儿,得郑重!行了,去那边拍照吧。这次可拍好看点啊,别又跟上刑场似的。”
拍照的隔间里,背景是一块红得有点刺眼的布。
摄影师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他指挥他们坐近一点,再近一点。
“头歪一下,对,靠在他肩膀上。”摄影师指挥江浸月。
江浸月乖乖地把头靠过去。裴照珩的肩膀很宽,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笑一笑啊,两位。”摄影师举着相机,有点不耐烦,“结婚呢,开心点。想想你们银行卡的余额,想想晚上吃什么,总有开心的事吧?
江浸月看着镜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是在镜头拍不到的、桌子底下的地方。
裴照珩的手很大,也很暖,干燥的掌心把他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起来。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没关系,这次没拍好的话,还可以等下一个十年,我们再来拍。”
裴照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江浸月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裴照珩。裴照珩也在看他,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柔和的笑意,像是冬日午后融化了的巧克力。
“咔嚓。”
闪光灯亮起。
这一次,他们两个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