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像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岛屿。江浸月盘腿坐在岛屿中央,继续戳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酸奶杯。
他其实不是在玩,他是在想事情。
他想,把那么沉重的东西都交给裴照珩,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就像一个游累了的人,把自己的救生圈也挂在了同伴的脖子上。
“裴照珩,”他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裴照珩刚去洗手间洗了手,闻声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洗手液的柠檬味。
“嗯?”
“你累不累?”江浸月问。
裴照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走到江浸月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额前有点长的刘海拨到一边。
不累。裴照珩心想,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像充满了电。虽然有时候……会被你的那些符号学搞得有点短路。
“还好。”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最近公司不忙。”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里昂纳德倒台后留下的市场空白,像一块巨大的蛋糕,引来了无数饿狼。裴氏集团作为“受害者”兼“最大赢家”,这段时间忙得人仰马翻。陈舟的黑眼圈已经可以媲美大熊猫了。
江浸月看着他,突然凑过去,在他眼下轻轻碰了一下。
“这里,”江浸月的手指很凉,“都有黑眼圈了。”
裴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看小鸭子看的。”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江浸月被他逗笑了,整个人都软下来,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那我们的小鸭子先生,明天要不要休息一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学校。”江浸月说,“我想回去看看。顺便……跟系主任谈谈下学期复课的事。”
裴照珩当然不会拒绝。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A大的校园里,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正是课间,路上三三两两走着的都是年轻的面孔,充满了那种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裴照珩把车停在行政楼下。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即便如此,他那挺拔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
江浸月解开安全带,看着窗外,有点近乡情怯。
“我有点紧张。”他说。
“紧张什么?”裴照珩转过头,帮他把冲锋衣的领子理了理,“你才是这里的老师,我只是个……陪读的家属。”
“家属”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刻意,尾音微微上扬。
江浸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文学院的办公室里,系主任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教授。他看到江浸月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小江啊,你可算回来了!”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身体怎么样了?之前你病了,系里组织了几次探病你都不让去 ,我们都担心坏了。”
“已经没事了,谢谢主任关心。”江浸月说,“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下学期的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系主任摆摆手,“你的课一直给你留着呢。你那门《符号学与大众文化》,两个学期了,每次选课都有学生问怎么不开,下学期你还带,时间教室都照旧。”
两人又聊了些教学上的事,裴照珩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个完美的背景板,时不时给江浸月递一下水,或者在他看文件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忙垫到合适的角度。
从办公室出来,江浸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裴照珩问。
“比我想象的要好。”江浸月笑了笑,“我还以为他们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你不是麻烦。”裴照珩说,“你只是……休息了一段时间。”
他看着江浸月脸上那种重新焕发生机的光彩,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想,或许自己真的不用去研究那些该死的小鸭子了,只要看着江浸月开心地谈论他的符号学,就足够了。
两人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江浸月突然拉着裴照珩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江浸月按照记忆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到三楼的一个角落。
这里是语言学和符号学的专区。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催眠的专业书,翻开。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页的一张插图,那是一个由各种箭头和方框组成的复杂图表,“这就是我最近在研究的东西。是不是很有趣?”
裴照珩看着那个图表,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发出“系统过载,请求重启”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