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在那些残卷上,那些被风沙啃噬了千年的壁画里,河西走廊一带老道士口耳相传的经文里,听过太多次。
西王母居昆仑,掌不死之药,司天之厉及五残。
这是《山海经·西山经》里的记载,远比后来道教把她塑造成王母娘娘赐蟠桃要早得多。
李老栓一个罗布泊边上的老向导,他能接触到的西王母眼泪已经是民间滤过的版本了。
温柔,慈悲,为人间疾苦而泣。
可黎鸢知道,那不是西王母最初的样子。
《山海经》里写她:"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厉者,灾也。
五残者,五刑之鬼。
她最早是掌刑罚、掌夭殇、司人间灾厉的神,住在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鸿毛不浮,非皮舟不可渡。
《汉书·地理志》金城郡条下写得清楚。
"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西有须抵池,有弱水、昆仑山祠。"
从临羌往西,沿着祁连、过敦煌、进罗布泊,这一路都是西王母信仰的早期遗存。
弱水这个名字,从来就不是泛指,它特指昆仑山下那道不胜鸿毛的死水。
而甜水井地底这条暗河……
她继续往下翻。
笔记的后半部分记录了李老栓多次返回甜水井的经历。
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工具,试图探索那条地下暗河的源头和流向。他画了几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暗河可能经过的路线,还在笔记中写下了一些推测。
“我怀疑,那条暗河不止甜水井这一个出口。”他在最后一页写道,“罗布泊的地下可能遍布着类似的通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甜水井只是冰山一角。在罗布泊的更深处,一定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李老栓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李参,如果你看到了这本笔记,千万不要沿着暗河往下走。千万不要。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黎鸢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桑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沙粒滚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桑雪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西王母的眼泪……你觉得是真的吗?"
黎鸢没有直接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三座土丘,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在透过那些风蚀的土丘看更遥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是李老栓信了,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尸体,他不得不信。”
“那你信吗?”
黎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
过去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是为了西王母而生的。
“西王母的记载其实有很多。”
"《山海经》里记她司天之厉及五残,是掌灾厉夭殇的凶神,不是后来赐蟠桃那位吉神。《穆天子传》里周穆王西巡至昆仑,宾于西王母,西王母为之谣。将子无死,尚能复来。那是中原典籍里最早把西王母和不死联系起来的句子。穆王带回中原的,不只有玉圭玄璧,还有随行方士的那些笔记。"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革封面。
"穆王之后,河西、西域这一线就开始有零星的方士沿着他的路线往昆仑走,想求不死之药。大部分人都死在了路上,可有极少数……"黎鸢的目光变得幽深,"有极少数人,求的不是药,是法。"
"你是说……"桑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走歪了的方士,求的恐怕不止有长生。”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并不是想偷王母的长生药,他们或许是想窃取王母的权柄,走歪门邪道,修仙飞升。”
“你还记不记得,人魈是窃取天地之气,以养己身。”
黎鸢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木匣子上刻着的那些符文……”
“也许是请神用的。”
桑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风从洼地上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丘背后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