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雪喃喃道:“可按理说,这些人制作人魈伤天害理,为什么还要请西王母这样的凶神呢?”
黎鸢摇头:“我也很好奇。”
桑雪抱着膝盖,半晌才低声问:"那李老栓笔记里说的西王母眼泪化成暗河……"
黎鸢站起身,收起笔记本。
“真相也许是反过来的,有人借着这个由头,骗人去那条暗河也说不定。”
“这里毕竟是有水蛊的。”
黎鸢总觉得隐约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
桑雪忽然问:“那尸体脖子上的铜牌,是有人挂上去的吧。”
“是啊。也许是李老栓自己挂上去的。”
“他不懂方士的法门,但他跑了一辈子罗布泊,听过老一辈向导嘴里西王母司厉的说法。他杀□□的时候,用铜牌压着,是怕□□的魂被暗河里的水蛊拖走,变成那些东西的一员。”
黎鸢望向洼地中央那个凹陷:"他让李参来,恐怕是让李参来确认,他当年没压住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又要冒头了。"
桑雪看了黎鸢一眼:“你是真的信西王母啊。”
黎鸢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是啊。”
“我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点信仰呢。”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洼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座土丘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什么古老仪式留下的遗迹。
更像是一位戴胜、虎齿、豹尾的神女,在流沙之滨静坐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甜水井的秘密,我们迟早会揭开。"
"先回去。我要查《穆天子传》的注本,还要查西汉以前河西一线方士活动的记载,李老栓的笔记只到这一层,这点东西还不够。再往下,得从西王母自己那条线找。"
……
夜色渐浓。
马大壮在洼地边缘升起一堆篝火,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着,将周围土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参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具已经被重新掩埋的骸骨的方向,一言不发。
黎鸢和桑雪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平整的岩石。那本笔记本摊开在黎鸢的膝盖上,晚风翻动着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桑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李老栓最后那句话说:千万不要沿着暗河往下走。千万不要。可他前面花了那么多篇幅记甜水井的事,记暗河的走向,记那些尸体的位置。他如果真的不想让人知道,大可以把这本笔记烧了,一了百了。”
“可他……”
桑雪的话戛然而止。
“他舍不得烧。”
“舍不得?”
“他跑了一辈子罗布泊,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他既想让后人知道甜水井下面埋着什么,又怕知道的人会忍不住往下走,送了性命。”黎鸢顿了顿,“他加这么一句话,更像是免责声明吧,反正他提醒了,再下去的人跟他可就没有关系了。”
桑雪似懂非懂:“可他还是告诉李参了。”
黎鸢笑了笑:“当然要告诉他,我估摸着,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借李参的嘴把这消息告诉我们两个。”
“他亲手埋了自己的兄弟,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走上同一条路。所以他让李参来看一眼,上次他给我们做向导的时候也许发现了什么,他临死之前也知道我们要进罗布泊,这么一折腾,李参是一定会带着我们一起去找甜水井的。”
桑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点亮屏幕,划了几下,然后递给黎鸢。
“你之前说想查西王母早期信仰的资料,我手里有一些战国中期的竹简扫描件,河西走廊一带出土的,比《山海经》成书还要早。”
“这东西,我收的时候花了不少力气,价钱也不便宜。”
桑雪继续道:“竹简的内容很杂,有占卜记录,有祭祀仪轨,还有一些方士的私人札记。但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西王母信仰的早期形态,比《山海经》成书还要早的那种。”
黎鸢接过平板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
扫描件的画质很高,竹简的纹理和墨迹的浓淡都清晰可见。
她用手指放大其中一枚竹简的图像,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西王母居昆仑之丘,有弱水环之。其下有渊,名曰‘归墟’。归墟之水,鸿毛不浮,芦草不生。饮之者,形不死而神已亡。”
黎鸢读完这一段,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动。
“归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起头,看向桑雪,“《列子·汤问》里也提到过归墟,说它是渤海之东的一个无底深渊,百川之水汇聚于此,永不增不减。可你手里这批竹简上写的归墟,在昆仑山下。”
“先秦时期的地理认知本来就模糊,《山海经》里的山川方位和后世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至少在战国中期,河西一带的方士就已经知道,昆仑山下有一道弱水,弱水之下有一个叫归墟的地方。那里的水不能喝,喝了就会变成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