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平板电脑，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我追了那些人魈这么多年。”她缓缓开口，“从南方追到北方，从沿海追到内陆，始终找不到它们的根源。我一直以为，它们是被人炼制出来的，被人用五狱之法一只一只造出来的。可如果根源不是人，而是水呢？”

桑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那些人魈不是被人批量炼制出来的，而是喝了归墟之水以后自然转化而成的？”

“不完全是自然转化。”黎鸢摇了摇头，“归墟之水的作用是：形不死而神已亡肉身不死，魂魄消亡。这只是一个基础条件。要让一具没有魂魄的肉身按照某种意志行动，还需要别的手段。”

“可如果有人掌握了归墟之水的秘密，再利用它来批量制造人魈呢？”

桑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就能说得通了。为什么那些人魈的数量那么多。”

黎鸢没有再说话。她把平板电脑还给桑雪，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沙砾，走到洼地中央那个凹陷的边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

泥土是湿润的。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站起身，望着远处那三座品字形排列的土丘。月光洒在土丘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看起来像是什么古老仪式的遗迹。

“归墟。”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木匣子。”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之前说，剩下那一半木匣子上可能还有线索。”

桑雪走到她身边：“对。小红给的那一半木匣子上刻的是召唤类的符文，那阿玲手里那一半上刻的，很可能是关闭或者镇压类的符文。只有两半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可惜阿玲不肯给我。”

“她一定要我给她一个交代，才肯把那个木匣子给我。”

黎鸢无奈地摊开手，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要怎么给阿玲这个交代，难道直白的告诉她，你的姐妹是被人魈杀的？可人魈到底是怎么来的，黎鸢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借着火光把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

她合上本子，看向桑雪：“竹简上关于归墟的记载，还有多少？”

“十几枚，内容不连贯，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十几枚……也够用了。”黎鸢把笔记本收进怀里，“回去之后，把你手里所有和西王母、归墟有关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我要知道归墟的具体位置，以及进入归墟的方法。”

“那阿玲那边的木匣子呢？”

黎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暂时还没想到办法，不过我会去找她的。”

“等我手里有了足够的证据，能让她相信小红没有白死的时候，我会去找她拿回来那一半。”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戈壁。风从土丘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涌动。

“甜水井只是入口。”

“真正的归墟，在更深的地方。”

***

天还没亮透，黎鸢一行人就开始收拾营地。

马大壮熄灭了火堆，把灰烬用沙土掩埋压实。

李参在一旁拆卸帐篷，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恍惚。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

黎鸢和桑雪把装备装车，检查了一遍油料和水，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那片雅丹地貌区。

返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一方面是因为已经走过一遍，对地形有了数，另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想尽快离开这片地方。甜水井的秘密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谁也不太想开口说话。

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前行，扬起漫天的尘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逐渐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气温开始回升。

桑雪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翻看着那批竹简的扫描件。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地形，在电子地图上做个标记。

“按现在的速度，再开三个小时左右就能到罗布泊边缘的那个小镇。”

“到了镇上，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我把这批竹简的完整扫描件传给你。”

黎鸢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灰黄色的戈壁，干裂的地面，偶尔掠过一丛枯死的骆驼刺。

在这片土地上待久了，人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永恒的荒芜之中。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是几辆越野车，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戈壁滩上，旁边搭着几顶帐篷，看起来像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黎鸢的目光扫过那几辆车，正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侧面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划痕。

那是很多年前，她亲手划上去的。

黎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方向盘。

那辆车她太熟悉了。

那是季言一的车。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去。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怎么在这里？他是来找她的吗？他什么时候到的？他看到她没有？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间闪过，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方向盘，保持原有的车速，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行驶。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只是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不远处的地方，季言一站在那辆黑色越野车旁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卫星电话。

他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辆从雅丹地貌区方向驶来的黑色越野车，正在从他不远处驶过。车速不快，车窗没有贴膜，他能清晰地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那张脸……

那张他找了无数个日夜，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季言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黎鸢！！”

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扔掉手里的卫星电话，拔腿就朝那辆车追了过去。

可越野车的速度比他快得多。等他反应过来开始追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出了几十米远。他拼尽全力地奔跑，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榨干了，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黎鸢！！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