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却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显得那么无力。
车没有停。
季言一追了将近两百米,终于体力不支地停了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瞬间就□□涸的沙土吸收殆尽。
他抬起头,无力地望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
他看清了她的脸,那是黎鸢。
真的是黎鸢。
她还活着,就在刚刚那辆车上,可她没有停车。
她为什么不肯停车?
季言一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风从戈壁滩上吹过,卷起一阵沙尘,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黎鸢离开他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总能追上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在原地。
而她,依然在远去。
季言一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卷起一阵沙尘,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陈梦然从营地里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从来没有见过季言一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季言一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疏离的,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让她不敢靠近。
他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世界里。
“言一哥……”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季言一没有反应。
陈梦然又往前走了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戈壁和蒸腾的热浪。
她不知道季言一刚才看到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言一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季言一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看了陈梦然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陈梦然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在季言一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眼神空空洞洞的满是茫然,像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言一哥,你……你怎么了?”
季言一没有回答。
他从她身边走过,走回营地,在帐篷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试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可惜他颤抖了很久,才将将把那根烟从烟盒中抽出来。
陈梦然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两个人默契的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我看到她了。”
陈梦然愣了一下:“看到谁了?”
“黎鸢。”
陈梦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就在那辆车上。”季言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雅丹地貌区那边开出来的,往敦煌的方向去了。我看到她的脸了,清清楚楚的。”
“她没死。她一直都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他双手交握,撑着额头,弓着背,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陈梦然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酸涩,有心疼,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她认识季言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
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季家大少爷,从容、冷淡、临危不乱。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一身伤痕。
她忽然意识到,黎鸢不仅仅是季言一爱的人,她是季言一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是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劫。
“那你……要去追她吗?”陈梦然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季言一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梦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她看到我了。”
“她看到我了,但她没有停车。”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季言一自己心上,也扎在陈梦然心上。她忽然明白了季言一为什么这么难受。
黎鸢看到了他,却选择了离开。
她不想见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打击都更致命。
陈梦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虚伪,劝他放弃的话她说不出口,陪他一起骂黎鸢的话她又没有立场。
她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季言一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季言一抬起头,望向敦煌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收拾东西。”
“我们回敦煌。”
陈梦然愣了一下:“回敦煌?然后呢?”
季言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陈梦然看得出来,那副挺拔的外壳下面,有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跟着他来罗布泊,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以为只要她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能看到她的好。可她现在知道了,有些人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装进去了,就再也腾不出位置了。
而她,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