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桑雪和黎鸢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几乎没有出门。
那批竹简的扫描件被她打印出来,一张一张铺满了整张桌面。
她对照着不同的版本,逐字逐句地校勘、比对、注释,偶尔还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关键信息。
黎鸢坐在她对面,翻看着李老栓的笔记和那枚铜牌的照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
到了第三天下午,桑雪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桑雪揉了揉太阳穴,“这批竹简一共十七枚,完整度不一。其中有九枚直接提到了西王母和归墟,剩下的八枚是祭祀仪轨和方士的私人札记,内容比较零散,但也有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她把整理好的资料推到黎鸢面前,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
黎鸢接过来,目光落在桑雪用红笔标注出来的那几行字上。
“西王母居昆仑之丘,有弱水环之。弱水之源,起于昆仑北麓,潜行地下,东流入蒲昌海。蒲昌海者,罗布泊之古称也。”
黎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弱水是流入罗布泊的。”她抬起头,看向桑雪,“也就是说,归墟之水确实存在于罗布泊的地下。”
“对。”桑雪点了点头,“而且竹简上还说了一件事:饮弱水者,形不死而神已亡;浴弱水者,身不腐而魂已散。这说明归墟之水的作用方式不止一种。喝下去是一种效果,浸泡又是另一种效果。”
两个人忽然之间都沉默下来。
黎鸢放下手中的东西,沉思了片刻,又问:“竹简上有提到归墟的具体位置吗?”
桑雪面色沉重地开口:“没有直接的坐标,不过……”
“有一段描述很有意思。”
“归墟之口,隐于三丘之下。三丘者,品字而立,中有一洼,洼中有泉,泉通归墟。”
黎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丘品字而立,中有一洼,洼中有泉。
甜水井。
“甜水井就是归墟的入口。”她轻声说道。
“对。”桑雪点了点头,“李老栓的笔记和这批竹简相互印证了。甜水井下面的那条暗河,就是通往归墟的通道。”
“还有一件事。”桑雪从一堆资料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黎鸢,“竹简上提到了一个名字。”
黎鸢接过来,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西王母座下,有使者名曰玄冥。玄冥司弱水,掌归墟,奉西王母之命镇守归墟之门。凡擅入者,皆为其所噬。”
“玄冥。”黎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左传》里也有玄冥,是冬神,也是水神。但竹简上的这个玄冥,是西王母的使者。”
“而且它不是神。”桑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竹简上用的是使者二字,不是神字。这说明玄冥是一种可以被派遣的存在。”
“证明它,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黎鸢又沉默下来,她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黎鸢的那颗心起起伏伏,在她胸腔中猛烈的跳动着。
很久之后,她才转过身,看向桑雪:“帮我订一张去兰州的票。”
桑雪愣了一下:“去兰州?”
“对。”
“准确的说应该是榆中。”
黎鸢的目光沉了沉,“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老道士。”
“很多年前,我在河西走廊一带遇到过一个人。他说他祖上世代供奉西王母,家里藏着一本手抄的《西王母经》。当时我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来,那本经书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觉得,他手里那本西王母经中可能记载着许多有关于归墟和玄冥的东西。”
桑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安排。”
……
桑雪去订票的时候,黎鸢一个人留在工作室里。
她把那十七枚竹简的扫描件又过了一遍,目光在那行“玄冥司弱水,掌归墟,奉西王母之命镇守归墟之门”上停了很久。
她盯着那行字微微出神,很久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拿出先前从小红那里得来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沿着那些顺时针旋转的线条描了一遍,指尖在符文末端那个小小的纹样上顿了顿。
那个纹样她看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完全解读它的含义。
小红家世代守护这只木匣子,守护了很多代人,为的就是把这个小小的木匣子交给黎鸢。
黎鸢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
她的记忆像是被人刻意裁剪过,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
最早的碎片,是一片茫茫的戈壁,和一座半埋在沙土里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着西王母的画像,豹尾虎齿,蓬发戴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