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鸢和桑雪从兰州中川机场到榆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桑雪开车,黎鸢坐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慢慢变成黄土丘陵,再往南走,山就开始多了起来。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很累,桑雪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清虚子,你多久没见过他了?”
“十几年吧。”黎鸢望着窗外,“可能还不止。”
“那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
“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他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桑雪没再接话。她认识黎鸢这么久,知道她说话的习惯,黎鸢不想多说的,桑雪也从来不多问。
车到榆中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桑雪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一包东西,扔到后座上,然后重新上车。
“锁阳买了,三斤,上好的货色。”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板听说我要上山看那个老道,还多送了我半斤,让我捎句话给清虚子,让清虚子有空下山给他看看风水。”
黎鸢扯了扯嘴角,扫了一眼那锁阳。
从县城往栖云山的路不太好走。
水泥路开了没多远就变成了土路,土路开了没多久就变成了碎石路。
桑雪把车速降到最低,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往前挪。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重,灰白色的水汽从山坳里漫出来,把远处的树和山都糊成了一片。
“这鬼天气。”桑雪嘀咕了一句。
“这山里常年这样。”黎鸢说。
桑雪看了她一眼:“你来过?”
“来过一次。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么大的雾。”
桑雪轻轻点了点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路。
车开到不能再往前开的地方,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人的山道。
桑雪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
桑雪从后座拎起那包锁阳,黎鸢背了个简单的帆布包,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是碎卵石铺的,年头久了,石头被踩得发亮。
今天的雾实在是太大了,两个人走了一段头发就湿了,衣服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雾气里出现了一点橘黄色的光。
那是一盏油灯,挂在一座茅棚的檐下。
茅棚不大,夯土的墙,顶上盖着灰瓦,有几片瓦已经碎了,用塑料布压着。
门口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放着一把缺了口的斧头。
整个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但也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打理那些不紧要的地方。
黎鸢在院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进去。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说了一句:“陈道长,我来了,我是黎鸢。”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话音落下之后,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内。
他很瘦,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很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的皱纹很深,唯独那双眼睛很亮。
他看了黎鸢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榆中本地口音:“进来吧。锁阳带了没?”
“带了。”桑雪在后面举起那包东西。
老头看了一眼桑雪,又看了看那包锁阳,点了点头:“进来坐。”
茅棚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草药。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黎鸢在椅子上坐下,桑雪站在她旁边,把那包锁阳放在桌角。
老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给黎鸢倒了一杯水,又给桑雪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认真看着黎鸢,开口道:“你找到甜水井了?”
黎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来问什么,更没有提过甜水井的事。可这老头张口就问出来了,好像他一直都在等这个问题。
“找到了。”黎鸢回答。
老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看到什么了?”
“一具骸骨。已经死了很久的,他脖子上挂着铜牌,铜牌上刻着符文。”
老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轻轻点头。
“还有呢?”
“还有一口井。井下有水,水里有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黎鸢:“那本笔记,你拿到了?”
黎鸢愣住了。
她确实拿到了李老栓的笔记。
可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桑雪都是和她一起在现场才知道的。
这个住在深山里的老道,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回答,看向清虚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清虚子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杂物旁边,蹲下身,在最底层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帛书。
颜色已经发褐,边角破损得很厉害,看起来比那批战国竹简还要老旧。
他走回来,把那卷帛书放在桌上,推到黎鸢面前。
“你上次来见我的时候,我给你把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