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云山下来的时候,雾更浓了。
山路比上来的时候更难走,碎卵石被夜露打得湿滑,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
桑雪在前面开路,手里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进雾里,只能照出三四米远的距离。
黎鸢跟在她身后,一手扶着路边的岩壁,一手揣在帆布包的侧袋里,指尖触着那卷帛书的边缘。
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那股湿冷的雾气隔绝在外,桑雪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
“这山我以后再也不想晚上来了。”
黎鸢没接话。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拿出那卷帛书,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卷口处那截褐色的绢面。
桑雪发动了车子,打开暖风,让车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她没有急着挂挡起步,而是侧过头,看了黎鸢一眼。
“那句司厉者,不可惧死,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意思?”
黎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过类似的话。”
“在哪里听的?”
“在很多年前。”
黎鸢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雾气上:“我第一次去昆仑山下的西王母石室的时候,石室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篆书,被风蚀得很厉害,我只能辨认出几个字,就是司厉、毋惧、归墟。”
“我当时以为是前人随手刻的,没有在意。但今天清虚子说的那句话,和石壁上那行字,应该是同一个出处。”
桑雪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黎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自己为什么不会老,不会死?”
黎鸢的手指在帛书的卷口处停住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暖风吹拂着两个人的头发和衣领,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想过。”
黎鸢的声音很轻。
“我甚至还问过很多人,可惜没人能给得了我答案。”
“那你有没有想过,答案可能在你自己身上?”
黎鸢抬起头,看向桑雪。
桑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道:“小红和阿玲的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你。清虚子祖上传下来的帛书上,写的那个人就是你。你手腕上那道纹印,是在西王母石室里出现的。你追查归墟,追查那些人魈,追查西王母的信仰,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你,可你从来没有把那些线收拢到一起,看看它们交汇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
“或许……你根本不是在追查那些东西。你只是被那些东西牵引着,一步步走回你自己的起点。”
黎鸢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银色的纹印。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那道纹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当她转动手腕的时候,才会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泽。
“你说得对,或许我真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些事情之间总该有一个关联的。”
她顿了顿,把那卷帛书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望向车窗外的雾气。
“可惜,现在我还不能去追溯这些东西。”
“现在,我要先把这卷帛书看完。我要知道建平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赵传道人到底是谁,诏筹到底是什么。”
桑雪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栖云山的山脚,沿着来时的路,朝着榆中县城的方向开去。
雾气在车灯的照射下向两侧分开,又在前方重新合拢。
黎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帆布包上那卷帛书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清虚子说的那句话,司厉者,不可惧死。
她没有告诉桑雪,其实她听过这句话的完整版,那一次是在那个石室里。
石壁上那行被风蚀的篆书,后面还有几个字。她当时没有看懂,但后来她翻了很多古籍,终于把那几个字拼了出来。
完整的句子是,司厉者,不可惧死。惧死者,不入归墟。
***
回到敦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桑雪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熄了火。车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泽,偶尔有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消失在黑暗里。
“上去吧。”桑雪率先推开车门,“煮点热茶,你看看那卷帛书,我弄点吃的。”
两个人上了楼。
桑雪开了灯,去厨房烧水,黎鸢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帛书。
她把帛书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展开。她先去洗了手,把手上的灰和汗擦干净,然后在灯下坐定,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那卷帛书。
帛书大约有四十厘米宽,长度接近一米。
绢帛的颜色已经呈深褐色,边角有不少破损和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面的字是用墨笔写的,字体介于隶书和楷书之间,笔画沉稳有力,带着明显的西汉晚期风格。
黎鸢的目光从右到左,逐行逐字地看过去。
开头几行是陈氏祖先的一段自述,大意是说,他本是陇西郡的方士,年轻时曾在长安游学,亲历了建平四年那场行西王母诏筹的变故。
他有一位好友,姓赵,是西王母座下司厉一脉的传道人。
建平四年春,赵传道人在关东追查一桩与归墟残水有关的案子,追到一半,忽然出了事。
帛书写到此处,用了一句很隐晦的话。
“赵君见其身,乃知其不可为也。”
黎鸢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住了。
见其身,乃知其不可为意思是,赵传道人看到了对方的本体,然后就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了。
她继续往下看。
赵传道人在临死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做了一件事。
他把诏筹也就是传道人的信物。拆成了无数份,散进了民间。
帛书上写,诏筹原本是一枚玉质的笏板,上面刻着西王母的胜纹和司厉一脉的符印。
赵传道人将它击碎,碎成数百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然后用行诏筹的名义,让百姓举着火把,连夜传递。
“一夜之间,传遍二十六郡。追者不知诏筹所在,乃止。”
黎鸢知道,这里帛书用了夸张的写法,事实上这一次的行诏筹整整传播了大半年。
黎鸢读到这里,指尖在帛书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原来是这样。
可黎鸢依旧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在关东追查到了什么?那个让他见其身,乃知其不可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黎鸢继续往下看。
帛书的后半部分,记录的是陈氏祖先在赵传道人死后的一些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