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长安,回到陇西,沿着祁连山一路向西,沿途打听赵传道人当年追查的那桩案子。
他打听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大概是这样的。
建平三年秋,关东一带出现了一种怪病。
染病的人皮肤发青,指甲疯长,性情暴躁,畏光嗜水。
当地郎中束手无策,认为是瘟疫,上报给了官府。官府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出病因,最后不了了之。
赵传道人当时正在关东游历,听说了这件事,就去看了那些病人。他一看就知道,那是归墟残水。
有人把归墟的水带到了关东,混进了当地的井水里。
赵传道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追到了一个人。
帛书上没有写那个人是谁,只用了一个代号,玄蝉。
玄蝉,玄冥。
这两个名字之间,只差一个字,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压下心中的疑问,继续往下看。
陈氏祖先在帛书中写道,赵传道人追查到玄蝉之后,曾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中只有四句话。
“归墟之水,已入中原。”
“玄蝉非人,乃上古之物。”
“司厉一脉,恐自此绝。”
“诏筹不可落于彼手。”
黎鸢读完这四句话,手指微微颤抖。
她放下帛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早在西汉时期,归墟的水就已经被人带出了罗布泊,而那个叫玄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没人知道。
赵传道人死了,诏筹被拆散了,司厉一脉从此断绝。而归墟之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在中原出现过。
至少,史书上没有记载。
是那些带走归墟之水的人也死了?还是他们在得到了诏筹被拆散的消息之后,主动退回了罗布泊?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陈氏祖先在帛书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部分都要潦草,像是在匆忙之中加上去的。
“后世若有司厉者见此帛书,当归墟寻之。赵君遗骨,尚在关东未收。”
她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收起帛书。
桑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一抬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之后,招呼她来吃东西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把面放在桌上,坐在了黎鸢的对面。
黎鸢抬起头,看着桑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要去一趟关东。”
桑雪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去找这个人的遗骨。”
桑雪没有急着追问,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黎鸢也没说话,把那卷帛书收好,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端起面碗,吃了几口。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黎鸢放下碗的时候,桑雪已经把碗筷收了,泡了两杯茶端过来。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黎鸢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看着黎鸢。
“说吧。关东那么大,你去哪儿找?”
黎鸢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暖着:“帛书上没说具体位置,只说赵传道人的遗骨在关东未收。但他出事的地点,应该和他追查的那桩案子有关。”
“就是那个叫玄蝉的东西?”
“对。”黎鸢点了点头,“帛书上写,赵传道人是在追查到玄蝉之后出的事。那他的遗骨,应该就在他最后一次见到玄蝉的地方附近。”
桑雪皱了皱眉:“那范围也太大了。关东这个概念,从洛阳以东到海边都算关东。两千年前的案子,没有任何具体的地名和坐标,你打算怎么找?”
黎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从包里取出不久前从小红手里得来的木匣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取出手机,翻出之前在甜水井拍到的那枚铜牌的相片,把手机放在木匣子旁边。
“这两样东西上的符文,是同一种体系。”
桑雪凑过来看了看:“所以呢?”
“甜水井又是和归墟之水有关联的地方。”
“所以我在想,赵传道人当年追查的那桩案子,也许和我们正在追查的,是同一件事。”黎鸢抬起头,看着桑雪,“归墟之水被人带出罗布泊,混进关东的井水里。有人在用归墟之水制造人魈。赵传道人发现了,去追查,然后死了。”
“两千年后,同样的事情又在发生。甜水井下面的那些尸体,□□的死,还有李老栓的笔记,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源头,那赵传道人当年追查到的线索,对我们来说就有用。”
桑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去找他的遗骨,是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对。赵传道人是司厉一脉的传道人,他死之前能把诏筹拆散,说明他早有准备。他既然有时间做准备,那他也很有可能在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可他的遗骨在关东放了两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桑雪问。
黎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总得去看看。”
桑雪看着她,没有再劝阻。
她认识黎鸢这么久,知道这个女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吧。那我帮你查一下,建平四年那段时间,关东地区有哪些地方出现过异常的疫情,或者是什么时间。虽然隔了两千年,但有些地方的地名是延续下来的,说不定能缩小一点范围。”
“谢谢。”黎鸢难得语气严肃,看着桑雪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丝泪光。
桑雪摆了摆手,去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去找资料。
她那里资料多,要找出来恐怕也要费一些时间。
黎鸢一个人坐在桌边,重新拿出那卷帛书,展开到最后那行字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后世若有司厉者见此帛书,当归墟寻之。赵君遗骨,尚在关东未收。”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陈氏祖先,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人看到这卷帛书吗?
看着面前的帛书,黎鸢心里涌过一丝暖流,这么久了,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种归宿感。
所有的一切,在这卷帛书上终于交汇。
她知道,关东这一趟她一定要去,就算是没有任何线索,她也要去。
不仅仅是为了替赵传道人收敛尸骨,还要为了她自己。
她要弄清楚,两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