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雪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黎鸢还坐在桌边，那卷帛书已经收好了。她面前摊着那半块木匣子和手机上的铜牌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交代下去了。”桑雪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人去翻鬼市的存档，建平四年前后关东地区的异常事件记录。鬼市收过一批西汉时期的民间杂记，里面可能有一些零散的记载。不过整理这些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两三天才能翻完。”

“不急。”黎鸢说。

桑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的资料到了就走。”

“那我陪你一起去。”

黎鸢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桑雪耸了耸肩：“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这批竹简和帛书是我经手的，归墟这条线是我跟着你一起挖出来的。挖到一半让我收手，我做不到。”

黎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天边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光。

黎鸢把木匣子和手机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

两天后，桑雪的资料还没到。

黎鸢没有催。

她知道鬼市的存档整理起来有多麻烦，那些东西不是按年份分类的，是按批次收进来的，有时候一整箱杂记里只有一两页有用的信息，得一张一张翻。

黎鸢趁这两天把帛书又读了三遍。

第一遍通读，第二遍逐句核对，第三遍她把帛书中提到的所有地名和时间点单独抄了一份出来，铺在桌上，对着竹简的扫描件和甜水井的照片一起看。

她试着在脑海里拼一幅图，建平三年的关东疫情，赵传道人的追查路线，玄蝉这个代号的来历，以及那句“玄蝉非人，乃上古之物”到底意味着什么。

上古之物。什么样的东西能从上古活到西汉？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一个司厉一脉的传道人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对付不了？

她忽然想到玄冥。

竹简上说玄冥是西王母的使者，镇守归墟之门。玄蝉和玄冥，只差一个字。如果玄冥是西王母的使者，那玄蝉是什么？

她把这些猜想写在笔记本上，又在每个猜想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三天过去，桑雪接了一个电话。

她听了几句，嗯了两声，说了句“送到工作室来”，然后就挂了。

她转头看向黎鸢：“资料到了。我让人送过来。”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年轻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停在楼下，递上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桑雪接过信封，关上门，走回桌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信封里是十几张A4纸的复印件。有的是古籍的散页扫描，有的是现代人手写的抄录，还有几张是照片，拍的是一些残破的竹简和木牍。

桑雪把纸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让开位置，让黎鸢来看。

黎鸢坐下来，从第一张开始看。

第一份资料出自一部题为《关东异闻录》的清代手抄本，作者不详，内容收录了从秦汉到明末发生在关东地区的各种怪异事件的传闻。

其中有一条，标注的出处是“汉人残简”，记录的是建平三年秋的事。

“建平三年秋，济阴郡有疫。民病者肤青，爪甲暴长，目赤畏光，嗜水如命。郡守遣医视之，医不能治。月余，病者暴毙，尸身不腐，指甲犹长。郡人惧，焚其尸。焚时尸身作青烟，臭达数里。”

黎鸢的目光在济阴郡三个字上停住了。

西汉时的济阴郡，大致在今天山东菏泽一带，属于关东地区的核心范围。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资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枚木牍的局部。木牍已经残破，只能辨认出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上去的。

照片旁边附了一段现代人的释文，字迹是桑雪的。

“……赵君至济阴，视病者，曰此非疫，乃水毒也。问其水自何来，病者皆言饮东郊井水。赵君往视其井，井水色青，气腥如血。赵君曰：归墟之水，何以至此？”

黎鸢的呼吸微微一滞。

赵传道人确实去过济阴郡。

她翻到下一页。

第三份资料也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残破的绢帛，颜色已经发褐，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释文写着：“赵君循井水之源，追至东郊十里外，得一废渠。渠水已涸，渠底有青泥，气腥如血。赵君以杖探之，泥下得骨一具。骨色青黑，非人非兽。赵君大惊，曰：玄蝉在此。”

黎鸢的手指停住了。

非人非兽的骨骸，青黑色，埋在废渠的淤泥下面。

赵传道人追到了那具骨骸，然后他写了那封信给陈氏祖先：“玄蝉非人，乃上古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