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黎鸢在酒店门口等到了刘师傅的车。
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沾着泥点子,内饰倒是收拾得干净。
刘师傅四十多岁,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牙。
“黎老师是吧?”他下车打了个招呼,“上车吧,我带你去那片地。”
黎鸢上了车。刘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跟她闲聊,问她从敦煌来菏泽查什么东西。黎鸢只说想找一处西汉时期的废渠遗址,没有细说原因。刘师傅也没多问,做古董生意的人懂得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区一路往东,穿过几个村镇,最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冬小麦刚返青,绿茵茵的一片。土路的尽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零星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刘师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指了指前方那片荒地:“就这儿了。这片地大概有三四百亩,一直荒着,都没人种。我听老一辈人说,解放前这片地就是荒地,再往前倒,清朝那会儿也是荒地。有人说这片地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打井打出来的水是腥的,浇地苗都不长。”
“你往那边走,大概再走二百米吧,有一片低洼地。”刘师傅指了指东南方向,“老辈人管那儿叫青泥洼。说是以前有一条水渠从那儿过,后来渠废了,洼地里的泥是青黑色的,挖出来有一股腥味。”
黎鸢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些特征和帛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谢谢刘师傅,我到那边看看。”
“我在这儿等你,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刘师傅说。
黎鸢点了点头,拎起包,踩着荒草和碎瓦砾,朝着刘师傅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黎鸢拨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土质越来越软,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陷落感,和刚才那片硬实的荒地明显不同。走了大约二百米,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区域,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和野蒿,比人还高。洼地边缘的泥土颜色确实不对,那些土不是正常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把土染成了这个颜色。
黎鸢在洼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表层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黎鸢站起身,沿着洼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走到洼地东南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地面有一片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塌下去了一块,凹陷的中心长着一丛枯黄的野草,草茎比周围的草更粗更长,颜色也更暗。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那丛野草,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几乎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她拈起一粒,在指尖碾了碾,粉末状,质地细腻。
黎鸢呆住了,那些粉末,是骨屑。
黎鸢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往下挖。她先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这片凹陷的位置很微妙,它在洼地的东南角,正好处在一个既不会被雨水冲刷堆积、也不会被行人踩踏破坏的位置。如果赵传道人当年死在了这附近,这个地方是最有可能留下遗骨的地方。
她重新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铲,展开,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挖。
她没有用力,一层一层地剥开表层的浮土,每剥一层就停下来看一看。
挖了大约二十公分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放下铲子,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物体,那是一块骨头的碎片,大约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颜色已经发褐。
黎鸢的手指轻轻触了触那块骨片,没有立刻把它取出来。她继续扩大挖掘的范围,又往下挖了大约十公分,更多的骨骼碎片露了出来。
指骨、腕骨、一段尺骨,散落在灰黑色的泥土里,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像是被人扰动过,又像是被水流冲击过,分散在了这片不大的范围内。
她仔细翻检了周围的泥土,没有再找到更多的骨骼。现有的这些碎片,拼起来大约是半条前臂的量。不够一具完整的遗骨。
黎鸢把那些骨片一块一块地捡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包里。然后她重新填平了那个坑,把野草盖回原位,站起身来。
她站在那片青灰色的洼地边缘,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她把包的拉链拉好,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路边的时候,刘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回来了,把烟掐了,问了一句:“找到了?”
“找到了一点东西。”黎鸢没有多说。
刘师傅也没有追问,拉开车门:“上车吧,回去的路上有个镇子,有家羊肉汤不错,请你尝尝。”
刘师傅说的那家羊肉汤馆子在镇子口,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里面的生意很好,中午十一点不到,已经坐了四五桌人。刘师傅显然是常客,进门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直接领着黎鸢在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也不用看菜单,冲着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羊肉汤,四个烧饼,一盘羊杂,拌个白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