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时间流逝既快也慢。
每当学者思索该用什么办法证明自己的确如他保证的那样厉害时,太阳的影子很久都不会挪动一下。
而当他打定主意去向猎人展示时,往往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月亮就不打招呼,擅自悄然从王国另一头冒出来。
他并不因此讨厌月亮,相反,一到天彻底暗下来后,猎人就会将他“请”出家门。届时,皎白月光将如同最柔软最轻薄的丝绸披在她的发梢,使她整个人如雪花石膏雕刻的古神像般美丽,珍贵,不容他人窥窃和觊觎。
因为这一刻的存在,离别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很遗憾,今天你没能证明自己。”猎人每次赶他走时都这么说,她的目光从不会低于他的头顶。
学者则唇角带笑,欠身行礼,“是的,下次我一定会做的更好。明天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每个晚上,学者都独自骑马穿过树林。马蹄踩出的印记第二天不到就会被新雪覆盖,他一边回想今日的快乐,一边期待明天的见面,于是那段时间酒馆木桶边最火热的话题变成了——夜晚树林里总是诡异地传来鬼新郎的歌声!
“听到了吗阁下,那片树林多么危险,大家都不敢去,你也不要再去了!”
学者的同伴好心劝他,并带来一个好消息,“猜猜今天我们在酒馆撞见了谁?没错!是滑橇人老贝尼!”
“他做了一辈子雪橇,还养了一群四肢有力的好狗。他向我保证,只要天气合适,明天就能带我们进入山谷,你再也不用去讨猎人的欢心了!怎么样阁下,你怎么说?”
“我……”
消息来的太突然,学者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只好摸着鼻子拍拍同伴的肩膀,“今天很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不行哇!决定好了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否则就来不及了!”其他同伴也加入讨论,看得出大家都很着急。
学者摇摇头,“可我们还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呢。”
“老贝尼说了,只要不刮风就能出发,他有信心明天一定不刮风!”
“那……他记得路线吗?能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吗?”学者又问。
“肯定可以!他从出生起就是雪原人,雪原的每个草垛他都认得清是谁家的!而且他的滑橇技术非常好,不会有事的!”
是吗,猎人的技艺也很高超。
学者自顾自嘀咕了两句,又问道,“他和诗人认识吗?假如说诗人不愿意出卖手稿,他能帮我们说话吗?”
“啊,这个恐怕……”
同伴们抓抓脑袋看看对方,好像有点犯难,但这恰好是学者最想要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高兴地拍了每个人的肩膀,笑着说,“看看吧,这件事只有猎人才能做到,选择她准没错!但凡缺少一个条件,我们都可能跑空。不要担心,快睡下吧,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他转身离开人群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同伴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抱怨道。
“可是!她看上去并不像带我们去山谷啊!”
这话挑起了大家共同的回忆,一时间,竟有不少附和的声音。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们敬仰的,爱戴的,尊敬的学者,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得到她的认可,这难道不是一种羞辱吗?!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对猎人的指控!
“没错,她就是不想带我们去,所以开出了一堆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难道能扛起一根圆木走上十圈还不够证明阁下有力量吗!她自己又能抗几根呢?!”
“她一定不知道沙漠城镇的书册比沙砾还要多一万倍!能够读完并掌握这么庞大的知识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对!就像她不明白,阁下为了追寻一本书而跨越整个王国抱着怎样的勇气和决心。请不要再受她的戏弄了,哪怕谁都不能依靠,等雪化了我们自己会找到进入山谷的路的!”
……
同伴们将积压了许多天的愤怒一一倾倒出来,学者听了几条赶忙安抚大家,“诸位,千万不要这么想,她没有戏弄我,别把她当成坏人!”
他不容许猎人被人这样指责,可这种时候,解释反而成了朝热油里泼水。
“日月星辰啊——”其中一个同伴痛苦地捂住耳朵,像是亲眼见到一个不慎落入深渊的人却无力拯救,悲愤地喊道,“你已经被她彻底迷惑,真不敢想她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还会对你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没有这回事!”学者扶额,只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愿意,和她的喜好无关。想想,喜欢看人搬着木头到处走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慢着!他忽然一拍脑袋屏住呼吸!
猎人的喜好?他怎么从来没意识到这个因素!
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一直没能得到她的认可,或许问题正是出在他从没考虑过猎人究竟喜欢什么上!!!
“谢谢你,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学者激动地拥抱了那位警醒他的同伴,风一样快乐的回到房间。
院子里只能看到他的窗户倏地亮起来,一个幸福之人的剪影在房间里不停地转来转去。同伴们张大嘴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他起了这么大反应,他看上去,有点陌生……
无所谓了,学者做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像他说的,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再大的问题,天亮之后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今晚即将结束,只有窗边的人还清醒着,为即将到来的明天做打算。
“该准备些什么呢,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