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升得早,天地交界处刚刚泛出点鱼肚白,猎场上就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整装声。为了让主子们可以尽心,随行的下人们半夜就开始起来喂马、点箭,生怕闹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纰漏。
良齐王的营帐被设在湖的对岸,一方面是为了保持距离,避免相互监视的误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护驾,尽可能让“可疑”的人都离圣上远一点。远远望去,凌晨的湖面还飘着蒙蒙的白雾,对岸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说明也开始为今日的围猎起早准备了。
一阵错乱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下马的侍卫满脸汗涔,红着眼珠,像是熬了一夜没有合眼。等在营帐外的太监总管连忙迎上去行了礼,一言不发地引着两个侍卫往营区里面赶去。绕过马场和大臣们的营区,又行至一处被层层包围的栅栏前,太监小心地向守卫交了令牌,这才被放进这块居有皇嗣的区域。
浏阳王此时早已梳洗好了站在帐门口。一身湖蓝色鸾纹武袍加身,外罩赤金护甲,腰束蟒纹腰带,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武将姿态。他本就生的相貌端雅,容姿卓群,如今换了这身武装,更显得身量提拔,气度不凡。迎面走来的小太监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难怪圣上待浏阳王与别人不同,这位王爷分明生得和当年的大公主一模一样,就连那周身的骄傲劲儿都无处二辙。
“回殿下,人带到了,老奴先退了!”
太监识趣地躬身退下,浏阳王见四下无人,用下巴点了点外面,两个侍卫得了令,连人带马跟着他绕出了营区,向湖边走去。
见说话的地方安全了,他回身问他们夜里打探的情况。两个侍卫一头冷汗,心里反复琢磨着要怎么描述才能让殿下不至于太过激动,但想了又想还是没什么好办法,毕竟跟了殿下这么久,他们还从没见过那个姑娘可以如此牵动主子的心,若是主子知道这位姑娘被锁在了房里,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
见两人一脸为难,浏阳王拧了眉毛,不耐烦地问,“怎么,嗓子里塞疙瘩了?本王没时间和你们周旋,查到什么了快说!”
二人连声应是,高个子的侍卫回:“殿下,属下赶到将军府时,府上都熄灯睡下了,和守门的老爹示了令牌,但对方说将军嘱咐过,谁都不能进去更别提三更半夜的,所以……”可能是觉得不是君子所为,他颇为惭愧地摸了摸鼻子,“属下就私自翻进了西面的院子,心想左不过就是看看情形,没什么事就走,料想也不会被人发现。”
这么一说完,浏阳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虽说三更半夜造访将军府实在不妥,但再怎么说府上有主家小姐,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可将军府的人竟然死守门关,连通报都省了,实在是奇怪。好在自己的这两个贴身侍卫脑子够灵,知道暗自查探,也省得他再想办法去和图洛晴等人套话了。
侍卫继续说道:“这一进去不要紧,整个府上黑黢黢的,属下二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图姑娘的院子,但奇怪的是,院子里不但没有下人服侍,反而多了三个男丁在门口上夜守着,门阀上还扣着个大锁……属下觉得奇怪,一般没人住的屋子才扣锁,但若真没人住,为何还要差人看守?”
“那屋子里有动静吗?”浏阳王皱眉问。
“回殿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如果图姑娘真在里面,估计也睡实了。”另一个矮个子侍卫插言道。
他愈发觉得不可思议,看来自己的直觉果真没错,整个将军府不知道都在搞些什么秘密。图洛晴的侍女一口咬定耻莲没来只是因为生病,可但凡是照顾病人,哪有在门上扣锁的?只有对待犯人才会这么处置,难不成是耻莲又犯了什么大忌,惹恼了图将军才会被这么禁足在家中。
无论怎样,知道她不是因为生病才没来,他反而心里安生不少。
看着王上渐渐舒展了眉头,两个侍卫反而有些摸不到头脑,明明被锁在房里是很要紧的事,怎么这位爷却像放了心似的?
“你们俩今天拿本王的令,下午再回去一趟。这次也别着急回来,想办法进到将军府去见她一面,看看她缺什么短什么,都置办明白了再回来复命。我这边也找机会知会图将军一声,免得回头人家再以为我偷鸡摸狗地擅闯武官家宅。”想了想又道,“不必张扬,别再被有心人拿上说事。”
“是!属下遵命!”两个侍卫拱手应下,又红着眼睛退下了。
一番话说完,浏阳王抬头看看天际,基本各帐也是时候都醒了,他揣了揣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行去。
各营帐各自进了早饭后,便呜呜泱泱地聚到了校场。今日武帝心情似乎极好,两只眼睛埋在厚厚的龙纹裘帽下还是能看到熠熠的光。也难怪举朝上下都喜欢春猎,想当初大武的江山也是在马背上砍杀来的,即便近几代民生安定,社稷稳固,但“尚武”一直是流淌在骨子里的精神。谁若是能武艺高超、在围猎中出彩,谁就能最快博得朝野的尊敬和上市,这可比兢兢业业守着差事几十年来得痛快多了。
虽说像图阿勇这样坐拥上万军士的老将军们早就不必倚靠这种小家子气的比试来证明自己,但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真的上战场,也不是谁都愿意真的拿命去搏,尤其是对于那些官宦家的公子侍郎们来说,不拼命还能体现武艺的机会简直屈指可数,把握一个是一个。
这种阵仗,图阿勇向来嗤之以鼻,但碍于御前不得表现得过于明显,也只得硬着头皮在一旁老实围观,冷不丁又瞥见斜对面立着的敏氏父子,一脸恭敬顺从,仪态守得是滴水不漏。
敏鹭今日按理也是要参与围猎的,所以身上也披着武袍,很是英武神气,他见队伍基本都聚齐了,于是对父亲拱了拱手告退,也进入到队伍里去寻自己的马。
所有参加围猎的仕族子弟们被平均分为5队,每队6人,成年皇子们和良齐人各组一队,其余未能上场的便要等下一波。没办法,朝廷就是这样,要分尊卑和先后,能率先吃上一口的必定是地位最靠上的。但即便如此,每个府第每次也只能派上一人,且关系较近的门第还不能分在同一队。也因如此,每次围猎的第一场比试都是最精彩的,各家派出的几乎都是家中最得重视的后人,而且还能与帝王之后同场竞技,想想都觉得特别刺激。
自从武帝前年骑马摔伤了左腿后,几乎就不再亲自参与骑射了,其实大家也都理解,年龄毕竟摆在那里,任谁也避免不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依旧热衷于组织骑射活动的心,看着大武最受器重的年轻子弟门一个个身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整列队在眼前,他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以及未来大武能够坚守国门、纵横沙场的实力。
但是同样的景象落在皇后眼里,剩下的却只有难以名状的伤心。
想当年,她大婚后曾先于其他嫔妃率先诞下两位皇子,武帝简直喜不自胜,给了她无上的荣宠,早早便立他们的嫡子为太子。于是她在之后的日子里便全心全意地守着两个孩子一长大成人,无论在宫里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圣上后来又纳了多少房妃子,只要身边两个儿子能平安长大,她的未来便有了指望。可惜天不遂人愿,武裕十八年西北偏偏出了祸乱,满朝文武同仇敌忾,战事一触即发。大皇子为表忠心,更为朝前服众,身先士卒地向武帝请命,要亲自带军前往西北抗敌。由于当时的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没有人怀疑大武胜利的结果,所以圣上便也没有阻拦,只授命了一部分禁军护驾,希望太子可以借机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将来顺利继承大统。
可是身为母亲的她却担心得彻夜难眠。她知道自己儿子的为人,从来都是极富责任感,出了事也总自己扛,性格是既正直又善良。可这样的性格放在外面,总免不了要被人算计陷害。那一年刚刚入秋,大皇子刚满19岁,就这样率领了10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征程,而她,只能在小儿子的搀扶下目送他们远去,即便有泪也不敢在御前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