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良齐王输掉比赛便再也没理由隐瞒，浏阳王安心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算去找谦生问个清楚。但刚走到营口，却见到一个身材魁梧的背影出现在不远处，一身武官蟒袍，负手而立。

浏阳王走上前去，拱手道：“见过图将军。”

对方转过身来，浓密的胡子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透着夺人的锋芒，拱手回道：“臣给殿下请安。”

“将军今日可是来寻什么人？本王愿为将军通传一声。”

“殿下慧眼，其实臣已等候您多时，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浏阳王点了点头，随他绕到营区西边的山坡上。清晨的风还多少有些凛冽，吹得二人衣袍轻抖，图阿勇身材本就强壮，年纪增长后虽有些发福，但那宽厚的肩膀和笔直的背脊仍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昨日没能亲眼目睹殿下在猎场上的英姿，也没能亲自为殿下道贺，臣深感遗憾。久闻殿下文韬过人，却不料武艺也同样高人一等，臣很是佩服！”他恭顺地态度令浏阳王很是不解，像他这样手握兵权又性情耿直的老臣，最看不惯的莫过于“溜须拍马”，此番话虽不过分，但经由他这样少有赞言的人之口便已不寻常，甚至还让人有些不安。

“将军过誉了。”浏阳王平静回道。他对别人的赞美几乎都不走心，权当耳边一阵清风，吹过也就罢了。但他知道图阿勇不会无缘无故讲这些话，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对方接着道：“殿下身份贵重且才情出众，世上便是有再好的女子，也未必配得上殿下，所以——殿下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没什么名分地位的武夫之女呢？”

浏阳王心下一震，凝视着对方努力平复道：“将军，您这话又是何意？”

图阿勇苦笑，“殿下，臣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了，您又何必佯装不知呢？”他叹了口气，控诉道：“臣的三女洛晴已经告诉臣了，殿下之前特地来打听过耻莲的事，臣本不想多问，但昨夜府上的老管家突然派人来报，臣这才知道……殿下，您地位尊崇，凡事何必做到这般地步？您合着耻莲胡闹妄为，未曾考虑臣的苦楚和无奈也就罢了，可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将军府上下又有何颜面可言？”

有时候这种隐忍后流露的愤怒反而更让人觉得惊诧与震动。浏阳王呆立在原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了哪件令图阿勇这般愤愤不平的事。他不过是派人去探望了图耻莲，无论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还是出于对爱慕对象的觊觎，怎么都不至于被批判到如此程度，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

可对方的眼中依旧火光熊熊，完全不像在虚张声势。

“图将军，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图阿勇见他一脸茫然，反而更觉不可思议，“殿下，您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佯装误会呢？昨日家仆来报，说耻莲失踪了，房内锁着的人是她曾经的贴身侍女，而且被发现时已经服毒而死……还说近几日来一直没有外人来过府上，唯独殿下的两个侍卫多次来探访过。请殿下平心而论，臣怎么能相信这件事会和您无关？婢女的死臣可以不追究，但耻莲的下落臣不能不管！能否请您尽快将小女送回府上，臣可以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什么？图姑娘失踪了？”这下轮到浏阳王瞠目结舌了，“本王的确派人去府上探访过，但都没能见到图姑娘本人，如今竟然失踪了？”

图阿勇双手抱拳，在浏阳王面前深深行了个礼，道：“三殿下，臣年纪已高，经不起这种玩笑，还求您尽快将女儿送还将军府，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臣不想因为小女的事去烦扰圣上，让旁人看笑话。”

浏阳王伸手去扶他，“图将军，您先起来。虽然不知道您是否相信，但本王真的没有拐走您的女儿。”他颇有些委屈地说：“确实，因为这次围猎耻莲没现身，本王的确去向图三小姐打听过，也因为担心派人回都城探望过……但这些举动全都只是出于关心，即便再鲁莽，本王也绝不会未经您的允许就带走府上的女眷。更何况图姑娘在本王心中绝非普通女子，本王怎么会做出辱没她清誉的事来？”

图阿勇有些涩然。从前，他对这位皇子一直是敬而远之，一来是因为对方地位太高得罪不起，二来因其特立独行的作风早已名声在外。在他心里，浏阳王似乎从来都是在乎自己胜过旁人，更是一个可以为了个人喜好不管不顾、不考虑后果的纨绔子弟……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位皇子正面对峙，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位皇子如此诚恳地讲话，令人不可置信的是，对方眼中流露的担忧和关切竟也完全不少于自己。

“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浏阳王点头，“图将军，本王现在也焦急得很，只是不知图姑娘是自己逃走还是被人带走……眼下你我都不能回都城，必须要趁她还没走远时尽快派人去寻！”

图阿勇沉吟片刻，重重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能惊动圣上，要派人暗中去寻。”浏阳王也表示赞同，“本王会帮将军一同去寻，稍后联络六弟，让他也集中人手一并帮忙寻找。”

这件事虽不宜声张，但多一分势力就多一分胜算，六皇子的确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图阿勇点头，谢过浏阳王后心里又不禁回想起自己掌掴图耻莲的情形，想起她伏在地上血流不止、泪眼婆娑……内疚之情油然而生，一时间竟盖过了责备和气愤。

“殿下，老臣还有一事想请求殿下……”

“将军请讲。”

图阿勇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哑着嗓子说道：“臣想请求殿下……此事过后就不要再接近耻莲了。”全然不顾对方的讶异，他继续说道：“耻莲虽然已被退婚，但终究与六殿下有过婚约，若是圣上知晓殿下您也钟意于她，一定会怀疑六殿下当初退婚的真正原因。到时候传出什么‘二子争女’的丑闻也未可知。臣的女儿倒是无所谓了，可殿下您不一样，您若是因耻莲而惹得龙颜大怒，又要将军府如何担待得起？到时候便是杀掉她也不足惜……”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浏阳王一把扶住想要跪下的图阿勇，心也跟着沉入深渊，“我对耻莲她……绝不是儿戏。”

图阿勇缓缓沉下头，十分痛苦道：“殿下，您可知臣禁闭耻莲的真正原因……”

第一次感觉回营帐的路如此漫长，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他也说不清楚。回到帐内，天已然全亮，外面传来号角和马蹄声，新一天的狩猎又要开始了。

浏阳王宛坐在矮桌前，若有所思地啖着茶水，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满是图阿勇方才那番令人震惊的言辞——

图耻莲害死了自己的三娘，他的三夫人！

“日照三杆了，皇兄怎么还在帐里饮茶？”浏阳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不知何时显绬已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来得好，正想找你。”阳王将显绬按在自己面前的座位上，屏退下人，道：“今早为兄见到了图将军。”

显绬心里一怵，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但表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继续听他说下去。

“想必你也发现了，这次围猎图姑娘没有来……本王去打听，但将军府上下都像被编排过一样，全都说是因为图姑娘患病。为兄心里觉得蹊跷，又不好直面去质问将军，于是又偷偷派人回都城查探，结果接连去了两次都无功而返，唯一知道的就是图姑娘被圈禁了。”

“皇兄的意思是——”

浏阳王苦笑着点头，不可置信地将清晨图将军讲给他的话又如数重复了一遍，言罢二人均深皱起眉头，默默不语。

显绬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图耻莲会是一个“不记恩赐”、“冷血无情”的不孝女。那是一个有着灵动双眼和直白个性的女子，即便是很小的事也会记在心上，甚至还会为了别人的玉佩当掉自己的贴身首饰……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忘恩负义、逃避责任的人？

比起听信他人，他更想亲自去问个清楚。

“为兄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枉然，只有找到图姑娘本人才是正事。为兄已经答应图将军一同寻找，但若是把身边的随从全撤走定会引起怀疑，这件事又绝不能惊动父皇，所以想请六弟也一起帮忙。”

“这……”显绬有些犹豫，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寻找也知道耻莲身处何地。相反地，比起寻找，他更觉得问明真相之前有必要先帮她藏好才是。可这种神态在浏阳王看来却是不太情愿，他忍不住皱眉：“为兄知道你还介意退婚的事，但眼前都什么境况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斤斤计较这点小事？就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皇兄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臣弟怎会不帮呢，只是——”浏阳王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显绬更加焦虑。“图将军有没有说找到图姑娘之后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