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阴霾
按照杜景琳给的最后的GPS定位,祁耿最后逗留的地方是H省某城的国道上。谢知意曾经去过那座城市,不大也不甚发达,周围是一片山林,他们去找无疑是大海捞针。
谢知意等人和曲颂言就在大厦门口分别,临走前谢知意郑重地跟曲颂言道了谢:“谢谢您曲律师,以后可能还会麻烦到您,我先在这里提前跟您说声抱歉。”
曲颂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谢字倒不用,受人之托罢了。快去吧,他还在等你。”
谢知意心下一沉,点点头便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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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省连续下了几天的暴雨,山路变得泥泞不堪,幸亏姚骋事先准备开了越野车出来,一路上还算顺利。
然而来到盘山公路中半段谢知意开了车窗,一边喝水一边探头透气。
前方几十米处的路旁有一条小溪沟顺流而下,此时却没有多少水,浅浅流过的一股水呈褐黄色,十分混浊。
车速太快,谢知意仅仅只能瞥了一眼,心头冒出一点古怪的感觉。然而这种古怪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有一股泥土腐朽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这股味道越来越浓郁,相比之前清新自然的雨后空气格格不入。
谢知意拍了拍驾驶位上的姚骋,道:“先停下来。”
姚骋不疑有他,立即踩了刹车稳稳地将车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知意说:“你闻到一股臭味了吗?”
姚骋的确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只见谢知意探头出了窗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打量四周。
然后他发现不止是臭味,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然而车子停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外面并没有多大的风——
是山体自身在震动!
反应过来就是那一刹那,谢知意骤然撑起身子大喊:“是泥石流!快退回去!快!”
姚骋猛地一震,一回头果然看见前方几十米开外一股泥石流从树林间缓缓流出,顺流而下,淌没了路面,居然真的是泥石流!
然而这股泥石流只是打头阵,更凶猛的还在后头涌着呢。
谢知意反复察看前方和后路,仓促间瞥见后方不远处有个岔路上方有一小片地势略高的山台,立即指着那边喝道:“那边地势高一点,开去那里!”
来不及多思考,姚骋猛地一踩油门,还淌在泥水里的车子一下子往后退了几十米。紧接着操作极快地挂档掉头,立刻往谢知意所指的那一小片高地开去。
谢知意回头看,越发凶猛的泥石流已经淹没了刚刚退回来的一路,马路一侧的树木全都倒塌,另一侧的防护栏被冲得变形毁坏。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堪称命悬一线。如果慢一刻,他们就只有被冲下山沟沟埋在泥石底下的下场。
万幸的是这场泥石流只持续了十分钟,他们停在一侧的高地又观望了快半个小时,仍止不住一阵心惊,但也心知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谢知意揉了一把脸,问道:“还有别的路吗?”
姚骋暗叹一声,表面还是平静地说:“只能回去之前的山垭口,转另外一条道,多绕几个山头。”
谢知意记得他所说的山垭口,距离现在这个位置快1个小时的路程,回去然后再选第二条路,几乎等于从头再来,这里面耗费的时间可不止一星半点了。
谢知意沉默地看着下方泥泞一片的山路,姚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也看向下方的山路。
泥石流虽然暂时停歇,但不代表就是安全了,第二波可能会随时出现,所以面前这条路基本可以放弃。
同时也不见得第二条路能好得到哪里去,逃不开周围都是山,连日暴雨带来的不只是泥石流,还可能有山体滑坡和山洪,这几个只要来一个都是九死一生。
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是彻底放弃。
然而他做不了主,如果要论谢知意的感情与理智孰强孰弱,高下立见。
片刻后,谢知意终于给了回应:“我们继续走这条路吧。”
说完,他的目光从下方那条马路收回来,落到姚骋的脸上,姚骋看见他黑黝黝的眼里带着歉意。
姚骋心里暗叹果然如此,嘴上却平静道:“好。”
再次开车上路,然而堆积在路上的泥土太厚了,其中夹杂着一堆乱石树枝垃圾,车开进去走了50米车轮就陷进泥里动弹不得。
姚骋和其余两个人下去推车,他们没让谢知意帮忙,可他哪里坐得住,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跟着下去一起推车。一共三辆车,6个人推了半个小时才走出这片泥地,可谓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他们实在没有那胆子在这个泥石流现场再逗留多一分钟,推车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之后用矿泉水三两下把沾满泥的手脚浇洗干净,赶紧上车继续出发,立即逃离这片狼籍。
谢知意累出了一身汗,汗粘在皮肤上没过多久就泛出寒意,这才觉得手脚冰冷,就算车上开足了暖气也没能暖回来。
之后的路他们不敢开得太快,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以防意外再次出现。
但幸运的是之后的路都很顺利,过了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姚骋所说的地方。
谢知意下车便看见在一片丛林外的平地上搭起了七八顶帐篷,据姚骋说是另外一批提前到达的人,他们已经率先对附近侦查过。
谢知意跟着他走进其中一顶帐篷,只见门口站了几个人,一身板直肃正,在这寒冬腊月里没穿多厚,隐约能透出衣服底下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谢知意看着这些人心里觉得有点违和感。
而帐篷中间放着简易桌椅,桌上放了三个显示屏,上面显示的是地形图,偶尔嘀嘀作响,仿佛是一个GPS。直至走到显示屏跟前,谢知意才反应过来这是卫星定位。
他一怔,顿时反应过来那古怪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这些人分明就是军人!
姚骋以及他带的人充其量只能算训练有素的保镖,就算是姚骋也只是当过兵出来的人,而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在役军人。
姚骋适时地轻咳一声,给他解释道:“苏先生让他们过来的,他还在国外赶不回来。”
谢知意其实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就反应过来,毕竟苏家有军政界的背景并不什么讳莫如深的事,现在苏绪人丢了,苏潋就算人没在救援力量也得跟上。
这时站在显示屏旁边的一个男人开口作了自我介绍,那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叫于詹海。他说他们已经查过自A市过来这边一路上以及这小城周边的高速公路摄像,经过排除锁定了一辆套牌的可疑车辆,也确定这辆车下了高速进入这小城,然后再没上过高速。
然而这小城的公路摄像设施并不多,他们调看到一些,只能大致确认他们的行驶方向以及还停留在这小城。
谢知意一边听着一边心惊,从他口中说出来仅仅三言两语,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天高速的车流量单位都是用万来算的,排查车牌真实性的工程之浩大,要花费的工作可不止一点半点。
于詹海指着一个位置说:“今天早上我们在这个地方发现了这辆可疑车辆,上面只有血迹,并没有人。”
他说得跟背书似的那么冷静平淡,然而谢知意却心里一窒,一瞬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吸走了一般。他凭着一分力气用手抵在桌上,倔强地撑了下来,盯着于詹海的眼睛问:“血检结果有了吗?”
“并不是苏绪先生的。”他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未等谢知意缓过来,又操纵着鼠标,将屏幕里的地图放大,定位定点三个位置,说:“然后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三个地方,也派了人前往侦查。”
顿了顿,他指向其中一个位置,“根据初步侦查的结果,我们认为这里的可能性最大。这是一片烂尾的度假村,范围大且在深山老林中十分隐秘分散因此搜查难度较大。我们这边正准备出发前往这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帐篷外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自觉已经解释清楚,便朝谢知意和姚骋一颔首,抬脚就要往外走。
谢知意一下子拉住他,声音有些惶急:“我也要去!”
于詹海回头,眼神有些惊讶:“这里有完善的通讯设备,我们会实时反馈情况,你留在这里等消息就可以。”
“我要去。”
再说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不可拒绝的笃定和坚决,放开了于詹海并率先走出帐篷,往那边正整齐有序上车的队伍走过去。
于詹海看向姚骋,只见他摇了摇头,然后跟着一起走了出去。谢知意要去他自然也得跟上,这支来自军方的队伍受苏潋之命前来是为了苏绪,而谢知意的安全并不受他们保障。他才是受苏绪委托要照顾谢知意周全的人。
谢知意要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得硬着头皮跟上。
谢知意硬是上了其中一辆黑色越野车,车上的人面面相觑,直到于詹海过来将他们都赶下了车自个儿坐上去,接着姚骋也跟着上了车。
于詹海递上两件黑色夹克背心,沉甸甸的,对他们说:“车辆遗弃现场有硝烟反应,预测对方持有枪械且火力不弱,你们要小心。”
谢知意紧紧抿着唇,二话不说接过防弹衣往身上套。于詹海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前路,对旁边驾驶位的人说:“出发!”
去往烂尾度假村的路程40分钟左右,一路上谢知意没再说过话,嘴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他已经知道后面情况远比他想的要糟糕——杜景琳派出去的人没了音讯,也就是被干掉了,那取而代之的人是谁?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郑家了。
和一个走私贩私拿命当球玩的hei帮搏斗,危险程度已经超出预期。而苏绪身处这么危险的漩涡之中,无疑是身寄虎吻。
谢知意思绪混乱又压抑,咬紧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口腔里缓缓蔓延开一丝血腥味。自从苏绪失踪以后他一直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只有痛楚能麻痹恐惧。
车队进入一条盘山公路,开了快10分钟后,路中间放置了拦截的路锥子,而前方停着几辆suv,一些人站在车旁交谈。
他们的着装和于詹海他们不太一样。
这是第三批人?
移开路锥子继续开进去一段路,越野车在那几辆车后边停下,驾驶位的人率先下了车,于詹海一边作最后的准备一边回头对谢知意说:“那些是负责救援的警察。”
谢知意没想到连警察也来了,心下猛地一沉,他看向马路一侧的丛林,知道他们已经确认这里就是最终目标地点——
苏绪就在这片山头里,生死不明。
这时于詹海已经利落地跳下了车。他正要跟着下车,然而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啪嗒”一声车门上锁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拉,没能打开,刷地侧头看姚骋,只见他叹了一口气对他说:“很抱歉谢导,您不能下去。”
谢知意回头有些暴躁地又拉了门把手好几下,还是纹丝不动,回头瞪着姚骋:“你什么意思?开车门!”
姚骋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那是刚刚驾驶位上的人下车时趁谢知意和于詹海对话被分散了注意力时转到他手里的。
而此时他将车钥匙揣进胸膛前的夹层口袋,定定地看着谢知意道:“接下来有于詹海他们行动,警察紧跟救援,您跟到这里就行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副驾驶的座位上,那里果然放着于詹海留下来的对讲机。
“这里是距离最近的安全地带,您留在这里也可以随时知道情况,已经足够了。”
谢知意拉不开车门,车窗也纹丝不动,安全系数极高防盗性能绝佳的越野车此刻化作了一座钢铁牢笼,将他困死在里面。
他急得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于詹海一行人跨过马路防护栏,进入丛林深处。
“再说一次,给我打开!”随着这话,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车窗上,发出剧烈的“嘭”一声,整辆车都为之一震。
姚骋艰涩地吞咽了一下,还是无动于衷。
“他还活着。”谢知意呼出一口气,气息都在发颤,“那我就得把他接回来。你不开,我就把这窗砸烂为止。”
说罢,挥出第二个拳头狠狠砸向那扇坚硬无比的车窗——
然而姚骋的动作比他的更快,猛地用手掌兜住了他的拳头,谢知意顿时卸力,回头看姚骋,只听见他说:“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怎么可能够?!”血性冲崩了谢知意的理智,他一把揪住姚骋的衣领,一边伸手去掏那把车钥匙,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他就在里面,我要进去找他!你给我开门!”
姚骋一手擎住他的手臂,谢知意奋力挣脱,两手想要反转过来制住他,姚骋一惊,立即使上十成的劲道才将他的手死死地压在椅背。
谢知意咬紧牙关,双眼赤红,平时那么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居然能使上这样的狠劲,颧骨位置沾着的泥土污迹更衬得此时的他像是一头陷入了狂怒状态的困兽。
姚骋又惊又叹,重申道:“您做的已经够多了。留在这里吧,如果苏绪先生还活着,他不会愿意看您陷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