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顿住,他经历了几秒的挣扎后还是继续说,“……如果他回不来,那您进去也没什么用。”
谢知意听了他的话,却似没听懂,死死地瞪着他,倔强地不肯卸掉一分力气,手背青筋暴凸十分吓人。
两人陷入了如同窒息般的僵持。
幸好几秒后副驾驶位上的对讲机发出了声响,于詹海低沉的声音在电流中被模糊了情绪,变得冷硬。
“已成功穿越小树林进入度假村内,未发现目标人物。”
谢知意刷地一下看向那台对讲机,目光灼热,然后听见对讲机继续传来声音,“一组东两座,二组东南方向一座……剩下的人跟我来。”
“一组没有发现。”
“二组没有发现。”
谢知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听着不同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知道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他的意识完全跟着走了,不自觉地卸下了和姚骋硬犟的力气,伸手将对讲机拿起来,握在手里放在眼前,盯着,听着。
“注意,北侧主楼的二层出现人影。”于詹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他人听见后便迅速前往他所说的北侧主楼。
他们将呼吸、动作和脚步放得极轻,除说话汇报以外几乎没有发出过声音,然而气氛在这簌簌电流声中越发紧张。
“啊——”
突然,对讲机那边传来一声极短的惊呼,然后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姚骋听出人体碰撞的声音,知道那边已经开始了。
果然继这下之后,很快就传来了第二波动静,然而这次不是简单的惊呼,而是急促而沉闷的敲打声,接连几下,才又有人体砸在地上的声响。
随即放得极轻的脚步纷至沓来,干脆急促,带出一阵簌簌风声传进对讲机,传到谢知意的耳里。
很快,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拳脚交加□□相撞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于詹海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用的都是背后偷袭那一套,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用枪,尽管他们的枪都套上了消音器。
现实中的消音器其实没有电视剧里面那么神乎其技,只能尽量降低膛口的噪声,有种枪口被厚毛巾裹住的感觉。
短短几分钟他们就放倒了七八个人。于詹海的声音在一片杂乱中响起:“祁耿在哪里?”
然而回应他只有断断续续的痛苦呜咽声,片刻,没有得到回复的于詹海又说,“封嘴,其他人跟我继续上楼。”
然而没走几步,对讲机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风声,随即又是衣物摩擦刷刷作响和身体相撞震动的声音,谢知意以为是又碰上了祁耿的人,没想到接下来于詹海居然低哼了一声。
然后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粗喘声,听着莫名有点耳熟,喘息之间一把声音响起:“郑嘉硕在哪里?”
谢知意猛地一震,因为这把声音竟然是个熟人。他听过这把特别的嗓音唱了无数的歌,哪怕现在隔着对讲机,他还是一时间认了出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林郁深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应这个问题,林郁深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是跟在郑嘉硕身边的吗?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片刻后,竟然是于詹海接了话,声音有些犹豫吞吐:“……我也不知道。”
“现在一堆人想要他死,你他妈的还不跟紧他?”林郁深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压不住字里行间的愤恨。
这是怎么回事?郑嘉硕不就是祁耿的本名吗?
于詹海认识林郁深,还和祁耿有关系?
谢知意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开口朝对讲机那边的于詹海说了第一句话:“怎么回事,于詹海你和林郁深——”
然而没等他说完,那头的于詹海兀自道:“那你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说罢,顿了片刻,声音发凉,“你不也是来杀他的?”
之后没再听见林郁深的声音。
于詹海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没猜错的话他就在楼上,目前这个情况他是逃不了了,如果你想杀他估计还得排队。”
林郁深这才开了口,声音低哑涩然:“至少我能让他死得没那么痛苦。”
他这句话落下以后,谢知意听见于詹海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那么短促微薄,过后于詹海冷静自持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跟我来,见到他你就会明白的。”
他们接着上楼,一路上又撂倒了几个人,不久之后一切重归于寂静,隐隐约约又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五楼,发现目标人物。”于詹海突然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莫名有些空散,似乎身处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下一刻他又补充道:“有坠楼危险,请求支援。”
谢知意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颤抖。他只好使出更大的劲,紧紧地握住对讲机,将那股颤抖狠狠压下去。
很快对讲机那边就有人回应:“收到,救援队已准备就绪。”
仅仅几句话,将紧张的气氛渲染到极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无数个画面,每一帧都凶险得让人心惊胆战。
于詹海他们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进入龟息状态,连呼吸声也几乎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中,苏绪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谢知意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如果说祁之晏的存在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痛是什么滋味,那你——则是让我知道了恨,我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
随着于詹海的暗暗靠近,他的声音愈发清晰,与往日的淡然截然不同,向来清缓的声音此时压得极低,一腔的怨怒从唇齿间漫出,尽是森然的阴鸷:“八年,整整八年。我的时间眨眼已逝,我的世界空无一物,我爱的人孤独飘零,我的恨无处安放。”
谢知意失神地听着,一时忘记了呼吸。
他不是不知道苏绪的心里有一道阴霾,藏得极深,哪怕是他也难以触及。然而此时这个闸口猝然被打开,滔天恨意倾泻而出,他才终于尝到了原来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祁耿笑了起来,满是讽刺:“你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一切都是你活该。”
“我活该,那谢知意呢?”苏绪的声音已然结成了冰棱,“你将你所谓的爱恨强加于人,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的恶欲罢了,我受够了你的这些把戏,今天是时候结束了——”
下一刻,一声尖利的枪声随着他落下的话音猛地打响,在那一刹那震碎这片空荡!
那一瞬间,谢知意整个脊背都发凉了。
姚骋见他的脸一下子褪去了所有血色,立即解释道:“没打中!”
谢知意没说话,他其实也分辨得出来。那声枪声过后,紧接着的是清脆又铿锵的一声,并不是击中□□的那种沉闷,应该是打中了金属什么之类的。
接着响起几声消音过后的枪声,沉闷有力如鼓震。
然后于詹海沉静的声音响起:“郑嘉硕,把枪放下!”
回应他的是祁耿的一声嗤笑,满是讽刺:“难怪这么容易就把你拿下了,原来是个局啊……这阵势可真够眼熟,八年前我侥幸没死在你们手上,今天就让你们如愿了吧。”
苏绪的声音幽幽:“祁耿,我想让你死,但我想生不如死更适合你。”
祁耿低声笑了一阵,声音透出些痴狂,片刻后突然声嘶力竭道:“苏绪,就算是死我也要带上你一起!”
随即急促的枪声接连响起,嘭嘭嘭嘭嘭——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一切纷乱戛然而止,只有呼啸的风声仍在穿透耳膜。
姚骋一时没能回过神来,因为他听见了这么多声枪响,至少有两枪是击中了人的。
子弹射进人体的声音,他做梦都会记得。
而此时的谢知意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连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对讲机也掉落了。他下意识去拉车门把手想要下车,嘴里不断地呢喃:“开门,快开门,我要去找他……”
此时,于詹海的声音从掉落在地上的对讲机中传来。
“解救目标人物成功。”
仅仅六个字,带着千斤巨石般的力量砸在谢知意的心海里,他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接着止不住地大口喘气,仿佛要在那一时之间将堵塞在胸腔里的气全部挤压出来。
他甚至有些微痉挛,看得姚骋不由得担心他太过激动会一不小心抽过去。
然而他只是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最后沉淀出了一副牙关咬紧眼底泛红的姿态,姚骋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姚骋知道自己已经再无必要拖住谢知意,手下一动,钢铁牢笼般的越野车“啪嗒”一声开了锁,下一刻谢知意便夺门而出,朝树林那边飞奔而去。
苏绪在那支队伍围簇之下缓步走来,谢知意越跑越近,最后在几步之遥缓缓停下,看着他白色衬衫上的斑驳血迹瞳孔不住地微颤。
他喉咙不住地吞咽,竭力把那股即将要喷薄出来的酸楚压下,嘴唇翕动着出声:“疼不疼?”
于詹海等人默契地侧过身,避开两人分散而站,又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将两人围起来。
苏绪上前两步,来到谢知意面前站定,凝视着他:“轻伤,不疼。”
这话不假,他的身上除了几道擦伤别无其它,最严重的就是手臂那道被子弹擦过的口子,此时也已经包扎止血了。在这样的枪火拼斗中他身上这些伤确实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谢知意没再说话,在他心里没有伤是不值一提的,他所有的情绪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欣喜以及后怕所占据,连苏绪下颌的淤青在他眼里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命悬一线的印迹。
片刻后,苏绪抬手揩去沾在谢知意脸上的泥斑,然后摩挲着他颧骨那片光滑的皮肤,双眼噙了浅淡却明亮的笑意:“能看见你真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谢知意越是情难自禁,刹那间红了眼眶,好不容易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涌上来,他哑着嗓子道:“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是如此清亮柔和,仿佛是一扫阴霾后的光风霁月,执意将最美的风景留给谢知意一个人。
他将谢知意抱紧,在他耳畔叹息着低声说:“知意,我又做了一个梦。我沿着河堤走,漫漫长路没有尽头,我却把你弄丢了。幸好我终于醒过来了,而你还这里。”
谢知意忍不住哽咽道:“我一直都会在的。我要你梦里梦外都有我,所做的梦都是美梦,所有美梦都会成真。”
苏绪的声音微微颤了起来,清浅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畔:“……真好,这样我的全世界都是你了。”
两人忘乎所以地相拥在一起,还是苏绪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让谢知意率先回过神来,他声音沙哑地说:“我们回去吧。”
苏绪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
一行人连夜赶回A市,并且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因为队伍里有好几个伤员,而苏绪的伤口也需要进一步处理。
出发之前,林郁深跟着上了他们的车,然后一道医院,这家伙就人间蒸发了,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半点踪影。
谢知意向来不喜欢扒私,这时也按耐不住好奇心厚着脸皮朝于詹海问起林郁深的事儿,于詹海一开始三缄其口,最后被逼得说了一句:“他以为郑嘉硕是苏潋。”
雷劈下来也不过如此了。
谢知意大惊失色,他再狗胆包天,一听见苏潋的名字也不得不立马打消了继续八卦的念头。
当天晚上,祁耿劫持人质潜逃在外,最后落网的消息上了社会新闻头条,引起轰然大波。
据于詹海后来说,那天的人其实来了两家,一是他们,二是郑家的人,准确来说是郑家中另外一派别的势力。他们早就潜伏在邻近的一幢别墅顶楼,架好了狙击枪,就等祁耿暴露。
祁耿疯狂开枪的那时,于詹海上前替苏绪挡了,而祁耿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出几米远,然后就被从别处来的子弹击中了。后面经察看发现那是来自狙击枪的子弹。
不过祁耿没死,他也穿了防弹衣,但枪弹的巨大冲击力将他从楼顶击落,砸在了下面警察早已布置好的充气垫,最后是昏迷着被绑在担架上抬出来,直接送上了警车。
这件事至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