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完结
时间匆匆忙忙来到八月,酷暑实在难耐,趁着H大暑假的空闲谢知意和苏绪回南蕖山住着避暑。有一次他和苏绪上南蕖寺吃斋,吃完出来打算沿着山道散步回去,没想到一出门口就碰见了熟人。
杜景琳刚从车上下来,随后一个妇人推着婴儿车紧跟上来,一行人并没有发现谢知意和苏绪,径直朝南蕖寺里走。
其实前段时间有些闲言闲语传到谢知意的耳边说杜景琳未婚产下一个女孩,原来是真的。
但他并不觉得意外,杜景琳的性格说好听点的就是独立果断,难听点的则是我行我素,但她有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的底气和能力,旁人无权也无法置喙。
再说,她的生活早就和谢知意没什么关系了。
遇见杜景琳只算是日常生活的一段小插曲罢了,谢知意权当自己是个吃瓜群众之一而已。
接着就是《客商》安排在了国庆档期上映,九月中下旬开始跑路演宣传。
《客商》自公映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接受预售,到了九月最后一天累计预售票房已经超过一千万,这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信心。
首映礼当天,电影的全部主创人员均出席了,还邀请了不少业内人士,阵势比谢知意想的还要浩大。
首映前的采访互动中,有记者循例问胡楚安:“作为一位新人第一次担任电影主演,许多观众看了预告之后对你有非常高的期待,请问你有什么感受呢?”
“我非常感谢能够这个机会参演这部电影,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胡楚安游刃有余地说着堪称模范的答案,“也谢谢《客商》把一个英雄给了我。尽管他不是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勇敢的。在我心里他永远无所畏惧,战无不胜,我会随着他脚步一直努力不懈,再接再厉。”
谢知意坐在台下看着,啧啧感叹道:“嘿,这小子还挺能说。”
江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背后,也啧啧地感叹了起来,说的却是:“谢知意,老实说我挺佩服你的,你总是在该迟钝的地方精明得要死,该聪明的地方反倒像个智障。”
“别逮着机会就损我。”谢知意一脸黑线,不悦地“啧”了一声,“是小绵羊不够你欺负了吗,跑来我这儿找存在感?小心我告状!”
如果是以前的江错这时第一反应肯定就是“去啊你行你能我不在乎”,现在的他只是扶了扶眼镜,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工作人员寒暄的赫明,皮笑肉不笑道:“影响别人婚姻幸福可是会遭雷劈的。”
突然就被扣下一顶大帽子,谢知意惊得后退一步,一言难尽地瞅着他说:“卧槽,你这坛陈年老醋发作起来真的吓死个人了。”
江错睨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那家伙从以前就偏心你,你不知道?所以我才说你在该聪明的地方反倒像个智障。”
谢知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自证清白,只听见他又说:“不过他已经是我的了,再去纠结什么不过就是庸人自扰。”
听他的语气居然还有些得意洋洋,谢知意算是整明白了,这家伙秀的不是存在感而是恩爱!
谢知意真的无语,但想起江错的以前种种,忍不住有些感概:“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就不赞同赫明和你在一起。你想要的东西很多,而赫明再重要也永远不是你的第一位。”
江错斩钉截铁低沉声说:“他是。”
“是吗?那就让我看看吧。不要再做让赫明难过的事了,记得——I am watching you。”
“谢谢。”江错无奈地笑,有些挫败却也庆幸,“谢谢你懂他。”
——因为你懂他,这让他的世界不至于封闭得缝隙全无。然后我才有机可乘,住进了他的世界。
谢知意笑而不语。
采访结束后,零点开始播放影片。
故事始于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就金人约宋攻辽而争论不休,有识之士激烈反对,然而收复燕云十六州对于宋朝历代皇帝宛若夙愿,诱惑之大无人能抵挡。
最终“海上之盟”订下。
燕云十六洲收复有望,普天同庆。
同样沉浸在喜悦中的李孝晏因为在外游玩迟归家而被严厉的父亲斥责,他不解父亲为何愁眉紧锁,终日长吁短叹,不与同喜。
李父道:“虎狼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果然没多久金人毁约攻宋,父亲披甲出征,母亲相送出门。离开时廊下屋檐仍挂满了贺喜燕云十六州不日回归的红灯笼,可转眼就换上了白灯笼,将军马革裹尸,将士扶灵归来,棺椁里是一身残旧的衣冠。
此后,李孝晏代父出征,在乱世中奋力挣扎,含泪别至亲至爱,浴血守家国河山,然而最后只换来须臾的安稳,气数将尽的北宋在金人的再次攻打下终于无力回天,一轮残阳就此沉没。
正如李孝晏所说,靖康之变后他失去了国,家与他的名。
然而他始终心存一腔寄望。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电影最后定格在李孝晏翘着二郎腿躺在板车上跟着商队漫行在无边沙海里的画面,只有远在天际的孤烟与落日为伴,满眼都是撼动人心的苍凉悲壮。
周遭响起一片唏嘘不已的感叹声,有些眼浅的人已经忍不住落泪。但这部电影其实并不算一部催泪片,它更多的是让人扼腕叹息。
因为这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少年,崛起成英雄,最后又无声落幕的故事。
山河破碎,人如浮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播放厅昏暗一片,只有屏幕投射出来的光斑不断流转闪回,谢知意放在扶手的手突然被握住。
手心温润冰凉,不知道猜都知道是谁。
人前矜持严谨又舌灿莲花的谢导顿时得像个憨憨,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手全是汗。”
苏绪不由得笑了,手指嵌入他的指间,然后用拇指轻柔又细致地摩挲了一下他手侧的皮肤,含蓄又感染力十足的触碰让谢知意觉得自己脑袋都在充血。
荧幕正开始滚动播放影片结尾的字幕,谢知意的名字赫然出现导演那一栏上。
苏绪的目光追随着滚动的名字,专注而深情地凝视,低声道:“原来美梦成真是这样的感觉。”
谢知意微微一哽,回道:“那你尽管去梦,我总能让它们都实现的。”
苏绪的眼睛亮得如同夜里璀璨的星辰,嘴边挂着让人动容的笑:“我知道。”
影片彻底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场,几位主创人员不免被记者媒体留住采访,俞峤本来还想趁热打铁约一场夜宵,满场找谢知意,殊不知谢知意早就坐上了苏绪的车。
谢知意是渴醒的,昨晚嗓子用过度了现在明显感到喉咙不适,但实在是困极了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酸软得不行的身体爬起来,把眼睛支开一个缝儿,他才发现苏绪不在身边,房间里也没有他。
一看时间,原来才凌晨两点多,他才睡了不到1个小时。
谢知意的睡意顿时醒了七八分,起来走出了房间,下楼,看见走廊的小壁灯开着,灯光从其中一个房间里照出来。他有些心惊,因为那房间是画室。
他深吸一口气,蹑脚无声地走近。房门半敞,他来到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地坐在画板前,孤寂而落寞,仿佛明明站在那个足以让他引以为豪的世界面前,却驻足无法前进,甚至连触摸也不能,往日荣光崩坍破碎。
上年在剧组过年时苏绪说过要“试一试”再画画的话,那不是一时兴起或者为了哄谢知意,他是真的有这个决心。
谢知意前段时间在忙,白天基本都不在家,一直都没能多关注苏绪白天的工作和生活,直到他有一次因为忘带东西而下午回家了一趟——
一开始他以为家里没人,直到他经过了画室,房门敞开着,那是一道紧闭了很久的门了,谢知意一下子就注意到,顿时心跳加快,双脚不受控制地越走越近。
他看见苏绪背对着自己坐在画板前,抬起的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抵在洁白的画纸上。良久,始终没有动作。
谢知意看得屏住了呼吸,才终于看见他的手肘向后一退,幅度极微,然而那笔尖总算离开了画纸,悬空在纸前,那一步就该是顺滑地在纸上划过——一如很多年前谢知意熟悉的情景。
可是笔尖再也没有落在纸上,它就这样凝在了纸前,然后他看见苏绪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力量压在自己的手上,强行将笔尖抵在纸上,僵硬地画出了数条歪歪扭扭的线,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如此之大以至于谢知意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手臂上紧绷凸起的骨节,然而,这股蛮力与颤抖相较劲的最终结果就是笔断纸穿。
谢知意看着他他平静地将画满了混乱笔划的纸换下,揉皱,再拿起一支新的铅笔,重新开始。
这短短一分钟,谢知意的心就像跟着被揉碎再重塑一般。
新的画笔和画纸却还是迎来了相同的结局,周而复始,满地都是废纸团和断头铅笔,一片狼藉。
谢知意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了,只知道整个人都麻木了,回过神来眼泪无声地流满了一脸。他想起重逢不久苏绪对他说过的那句“我没有在画画了。”
他还说:“我什么都没有了,画画,你,时间,我被困在这个梦里,失去了所有。我知道,我终会被这个世界遗忘。”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的原来全是无力和绝望。他本来住在绚丽生动的世界里,却被关在惨白无声的牢笼里,挣扎得双手撕裂破碎,最后心死如灰地寂灭。
他唯一的一点光,是谢知意。
他放弃一切都要向之奔跑而来的人,是谢知意。
但谢知意当不了光,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心里长出一点阴霾。他恨得只想把祁耿从监狱里抢出来生剥了他,所谓的无期徒刑实在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
他怕自己面目太过狰狞,更怕自己给苏绪带来压力,只能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第二天他就去找迟寅说这件事,听了他的话,迟寅有些惊讶:“你都看见了?”
谢知意说:“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迟寅冷静地解释道:“人们为了追求成功或者逃避痛苦,会不自觉地使用各种自我暗示,而苏先生这种是一种消极的自我心理暗示。一开始并没有这种情况,直到苏先生经历了最长的一段昏睡后,醒来后就开始这样的症状。”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有些沉重,“如同我之前所说的,他在抵触自己,同时也在无意识地抵触画画这件事。”
谢知意只觉得如鲠在喉,好一会儿才艰涩道:“……那我可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可以帮到他?”
迟寅思索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并不需要做什么,让一切顺其自然。依你所言,苏先生已经下定决心且正在克服中,这是一个自我调整的过程,旁人不需要干涉太多。而且你表现出来的过度关心可能会造成他的心理压力,反而适得其反。苏先生的心理情况复杂程度很难用三言两语去说清,但经过我这么多年的观察,他是一个心志称得上坚强的人,不然长达八年的心理疾病折磨能将一个人的心智摧毁,但同时可以看出,苏先生外表温和但其实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所以这边建议你继续观望一段时间,如果苏先生的精神状态没有因此变差,那说明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情况有好转的可能。”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无语言表的情绪压在心底,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后来的谢知意再也没有在苏绪面前提起过任何和画画有关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对粉饰太平这一技能已经熟能生巧,然而心底深处的阴霾却无法抑制地滋长发酵着。
好几次的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在那一天,那一幢废弃的烂尾楼,在无人的角落,扣下扳机开枪将祁耿杀死。
醒来后,他只能彷徨无措地抱紧了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想,画画或许变成了苏绪一道隐秘不露的伤疤,那这个面对着画纸落寞无助的身影——大概变成了落在他心头一道难愈化脓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疼意无时不刻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谢知意站在那个门缝之前,光线透过门缝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后的黑暗更浓。他想看清苏绪手上是不是也拿着笔,便上前了一步,将门推开了些许。
然而这扇封闭了多年的门发出了吱呀一声,仿佛在趁机控诉它备受了多年冷待的怨念。
苏绪立即被惊动,回头看了过来——
谢知意一瞬间收起了所有情绪,故作诧异地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苏绪神情空白的脸上缓缓浮出一个笑容,有些飘忽,但又柔软得像天边的云朵。接着,他轻声道:“想画一个你。”
“正巧我这个模特不就来了吗?”
谢知意反应很快,立即没个正形地蹦哒到正对画板的飘窗前,煞有其事地开始搔首弄姿起来,“我摆个什么姿势好呢,这样坐着跟个沉思者一样?还是站着摆个酷点的姿势?”
然后他摆了个单手插裤兜侧头垂眼深思的pose,对自己十分满意,殊不知他现在顶着一个刚睡醒的窝窝头,穿着一身绵软睡衣还肩披小绒毯,就算有个裤兜插手也抵不住帅气锐减,甚至还有点滑稽。
如果现在他跟前的不是画板而是一面镜子的话,他估计会以为自己看见了多年以前昙花一现让网友一眼惊艳念念不忘的网红犀利哥,还是居家版的。
他还在那里一无所知地凹着姿势,苏绪却微微一笑,伸出长手,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
“不用,你的样子我都记在心里了。”
谢知意猝不及防地跌进苏绪的怀里,及时被苏绪环住腰稳住了身体,他便顺势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略微抬高身子垂眼俯视苏绪的脸。
他的声音柔到了极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吗?我今天心情可好了,什么都依你。”
然而苏绪摇摇头,笑意绵柔地说:“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谢知意用双手捧住他的脸,笑吟吟道:“废话,当然可以。别说一会儿,一晚上都没问题,你想我怎么陪?”
苏绪环住他腰的手使了一点劲,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他便顺势坐了下来。
谢知意的背紧紧挨着苏绪的胸膛,然后感受到苏绪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随着说话洒在他的耳边:“这样抱着你,就觉得很安心。”
谢知意也很安心,惬意又窝心地蜷在苏绪的怀里,感受他的气息。
两人沉浸在安宁和温馨的气氛中,安静无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绪突然轻叹了一口气,谢知意看见他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低头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然后低声说道:“其实我对画画并没有多少执念。小时候只当无意义的消遣,日复一日。后来……因为你我的世界有色彩了,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画画。更准确来说,那以后的每一幅画都是我无处安放的感情的藏身之地。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边画画一边想你。”
谢知意想起当年苏绪在画廊画室送给他的满屋子画,无一不颜色鲜明,生动逼真得仿佛融入了灵魂。
他满心动容地说:“我也是,想你了就看看你送我的画。”
然而苏绪接着说:“再后来……祁耿说,我并不爱你。”
谢知意一愣,只见他蹙着眉,艰涩地咽了咽唾沫,声音陡然轻了几分,“我只是将你当作了我的作品,想把你变成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模样。你一直活在我的操纵之下,没有自由过。”
他的声音越发苦涩,还微微发颤:“我想摆脱这样的自己,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谢知意怔忡地看着苏绪,终于明白他抵触画画的原因——父亲那偏执疯狂的基因伴随血液在他体内流淌着,再从母亲那里遗传得来在艺术方面的极高天赋,这两者结合反而成了他的心魔。
他在彷徨无助中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无意识地在精神上控制谢知意,给他戴上了以爱为名的枷锁——因此,他更加抵触自己,抵触画画。
说是抵触,不如说厌弃更准确。
他甚至想通过放弃生命来摆脱。
谢知意想着,心都快要疼死了。他真想抱着他的大宝贝,哭着对他说他心疼他都快心疼死了。
然而不行。
这样软弱无力,能救得了谁呢?当初他就是一味依赖苏绪,结果当大浪卷过来时他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一下子就被压在了海底,从此不见天日。
他心疼,但更舍不得苏绪被困在海底深处。他无时无刻都想让他重新回到岸上,和他一起感受阳光的暖,彻底摆脱所有阴霾。
“你什么都不用做!”谢知意再也无法任由自己听下去,转身打断了苏绪的话。
他双眼澄亮得似乎能看穿人心,笃定道,“三观时可以改变的,兴趣是可以发展的,爱好是可以培养的,没错这些你都可以干涉我甚至改变我,但唯独爱,你是不能操纵的。我爱你,是我的心来决定的。爱你所爱,恨你所恨,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想起杜景琳曾经对他说过只要苏绪在,他的底气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说他的底气从来不是苏绪,也不是苏家,更不是杜家,而是他自己。
但他知道,他的底气确实是他自己——有苏绪的自己。
如同一堆血肉被注入了骨头,变做完整的一个人,谢知意才真正地活了过来,变成那个在所有人眼里张扬跳脱无畏无惧的谢知意。
情绪一再泛滥,谢知意捧住苏绪的双脸,忍不住哽咽道:“我的梦想里有你,我的电影里有你,你的存在构成了谢知意这个人。所以苏绪,给我画一幅画吧,好不好?”
苏绪的双眼微红,隐约泛着朦胧的水光。他凝视着谢知意,张了张嘴,片刻却只能发出一个带着湿意与苦涩的“我”字。
谢知意擦掉眼泪,从旁边拿了一支放到苏绪的手心里,再说一次:“苏绪,再为我画一幅画吧。”
苏绪呼出一口气,颤抖的瞳孔徐徐平静下来,终于合起了手掌将笔握住。
下一刻,他却将手里的铅笔塞进谢知意的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抬起,伸向那张苍白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