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顿时明白他要做的是什么,无法控制地咽了咽唾沫,瞳孔震颤着看他们的手共同握着的铅笔笔尖落在纸上,然后画出了第一道长弧线。
那一笔如此之快,显得顺滑又轻松,收笔的时候谢知意还有一瞬的愣神,下一刻苏绪已经带着他的手移笔画出第二道。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回头快速瞥了一眼苏绪,只见他双眼清亮地注视着画笔,并没有留意到他,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投入了画中的世界一样。
他太紧张了,几乎是屏着呼吸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的手,生怕苏绪的手会发抖,又无比希望他可以一直稳当地画下去。
几笔画下来,一个轮廓跃然纸上,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轻笑,随后苏绪轻如叹息的声音传来:“知意,放松点。”
谢知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转头去看苏绪,脑袋还是一片空白。随后握着铅笔的手被轻轻拍打了两下,他又回头去看,这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导致指节都僵硬绷紧了。
他顿时把灌注在手上的力气卸下来,随即感受到一阵酸麻在掌心蔓延开。
谢知意不禁讷讷地说:“卧槽,我手冒的汗怎么比昨晚首映的还多?”说完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故作轻松地对苏绪说,“没事儿,都是虚汗,咱们继续画。”
“很好就能画好了。”苏绪侧头亲了亲他的耳尖,继续握着他的手继续画,很快草稿就完成了。放下铅笔的那一刻,谢知意大舒了一口气,喜悦之色爬上眉梢。
苏绪已经换上画笔,蘸取调色盘上的颜料,上色。这次谢知意没再跟着,只是双眼发亮地看着那只画笔在纸上游走点缀,绚丽的色彩在白纸上生动得勾人心魂。
尽管他没动手,可他的意识参与度极高,指着浓墨重彩渲染下的一双眼睛,转头去看苏绪,明知故问道:“这是谁的眼睛?”
他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分明和画中的眼睛如出一辙。
苏绪凑前些许,谢知意下意识地闭眼,一个轻如羽毛的亲吻落在眼皮上,微凉却柔软极了。下一刻,苏绪的声音响起:“你的。”
画继续画着。
“我的鼻子原来有这么挺?”
“哎,这个笑也太傻了吧,苏绪你怎么光记住这种笑容了?”
“嘿,腿长两米二!我就知道你迷恋我的大长腿!”
到了最后,谢知意被画里的那个笑容炫花了眼,却还舍不得移开眼睛,再次感叹:“他怎么可以笑得这么傻啊?”
偏偏还傻得那么开心。
苏绪道:“因为他要给一个无药可救的人带来快乐。”
谢知意摇头低声说:“不,因为他即将要投向最爱的人的怀抱里了。”
最后一笔落下,明艳得填补了最后一个空缺,这个在苏绪笔下的世界至此圆满——只有背影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一路远去,奔赴他青涩又纯真的梦,而一个青年人迎面走来,一身无畏,笑得明媚极了。
如同此时的自己一样。
谢知意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坠入了虚幻如梦的画中世界。
这一瞬,他的灵魂与画中人完全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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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来到了年关,谢知意放下了很多工作待在家里,太空闲就操心起了年货这事儿,毕竟上一个春节在剧组没能好好过,这次得上点心。
然而在这档口,迟寅居然上门来跟谢知意道别,把他吓懵了,因为这一年里迟寅一直留在南蕖山的苏宅,定期给苏绪进行心理治疗,谢知意还以为苏绪高薪请了他当家庭医生呢。
事实上苏绪的确高薪聘了,而迟寅这私人医生也一当就当了几年,但他前几天就跟苏绪辞职了,苏绪也同意了,这次就是临走前过来跟谢知意道个别。
他说的时候谢知意还当他在开玩笑。
“去N市?旅游吗?”
没想到迟寅突然哀嚎一声,道:“我辞职不干了,太他妈累了。当个心理医生,不仅要加班加点还要随传随到,现在还要成了家庭医生跟前跟后。明明是个单身狗却好好操心别人的爱情,干脆杀了我吧!”
好好的一个心理医生社会精英居然被逼成这样,罪过啊罪过。
罪魁祸首之一霎那间就不淡定了,战战兢兢地瞅着他,试图挽留:“可一直都是你照看苏绪的病,没你在我不放心啊。”
迟医生扶了扶眼镜眼睛,似乎嚎过一场将所有怨气发泄出来后就恢复了正常,那种理智冷静的神情再次回到脸上。
“精神疾病没有彻底痊愈这个说法,苏先生目前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其实并不需要心理医生过多干预,这样反而可能会给病人造成心理压力,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谢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然心理医生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强留。
一切尘埃落定,迟寅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话锋一转突然又道:“不过明年我的私人心理诊所会在A市开业,到时候欢迎你们光临。”
谢知意不由得哂笑,朗声道:“一定!”
道别过后,临走前迟寅拿出一个信封给谢知意道:“你未出现以前我听苏先生无数遍提起过你,我从第一次在G市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将这个交给你了,但作为苏先生的心理医生,我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不过我现在已经辞职,所以……忍不住越界了。”
谢知意接过那个信封,听了他这番话更是慎重地将其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间摆满了医疗设备的卧室,不像病房那么冰冷,一侧露出的半截落地窗还能看见一丛开得纷繁娇丽的三角梅。一个人躺在床上,仅仅露出一个侧影,光线在他秀挺至极的轮廓上勾勒出一条金边,连发梢睫毛尖都泛出浅金的光泽,露出的皮肤浅得几乎能和米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他那样恬静又安宁地躺着,叫人不免俗气地想到睡美人,可一只手又不安分地伸出了被子,垂落在床边,仿佛是挣脱了桎梏想要伸手捉住什么。
迟寅继续说着:“您可以把它当成一份礼物,又或者只是一个记录,我希望它给您带来的不会是痛楚和伤感,而是一种力量。”
——是啊,明明瘦弱成那样了,却给人一种一旦握紧了就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谢知意的眼睛酸涩发烫,视线已经模糊,嘴唇翕动着溢出微微颤着的声音:“我能感受得到。”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冲进这张照片背后的时光里,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再也不松开,直到血肉都交缠。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谢知意翻开照片看见那个躺在床上沉沉入睡的男人,总会用大拇指轻轻摩挲这他垂落在床边皮包骨头似的的手,眼神语气皆透着满满的眷恋:“他在梦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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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离春节越来越近,谢知意反而应酬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有饭局,陆续不断有人送礼上门,四海八方的亲戚也打电话来问候。
应接不暇的同时,他反而想起了探亲这回事儿。他熟识的亲朋戚友大多在G市,今年不回去过年只能电话问候,至于A市,他从来没想过有亲可探。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因为他想起了齐盛岭。但老实说他有点怵齐盛岭,之前有求于他只好硬着头皮上门,现在人懈怠下来了就完全提不起那份勇气。
纠结下谢知意跟苏绪提了一下,苏绪居然说陪他一起去,当天两人就带着年货上门去了。
这次上门比上次顺利多了,谢知意本来还揣揣不安怕连累苏绪陪他一起吃闭门羹,然而他们刚来到门口不够五分钟,一个穿着藕粉色西装套裙打扮得相当干练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去。
沿着游廊一直往里走,路过一间敞开的堂屋,苏绪驻足往里面瞥了一眼,笑道:“那幅画已经重新裱好了?”
中年女人也跟着看向挂在中堂墙上的一幅古典山水画,笑了笑道:“是的,您推荐的古画修复师技艺非常了得,老爷子很开心,一直想着要回一份礼给您。”
“客气了,我只是做应该做的事而已。”
谢知意微微睁大眼睛,惊讶至极地看着苏绪,只见他朝自己温柔一笑,然后握住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在第三进的院子里看到了齐盛岭。见到他们,齐盛岭便将手上浇花的喷壶放下,然后一语不发地进了一侧的房间。
谢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步态有些蹒跚,没等细想,中年女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们就跟着进去了。
进去以后才发现原先这是一间茶室,齐盛岭从屏风后转出,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走到茶桌上的主位坐下。
中年女人接过他们手里的年礼后就离开了。
“愣在门口做什么?难道单纯是为了送礼过来?如果是的话大可不必了,去年的那十盒茶叶我喝了一年都还没喝完呢。”齐盛岭瞥了一眼一旁的壁龛,淡淡地说,“铺张浪费要不得。”
谢知意顿时有些发窘,因为他这次又给齐盛岭带了十盒茶叶。转眼他又懵了,去年在剧组过年的时候他只让俞峤帮寄了五盒茶叶而已,怎么突然变成了十盒?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了,立即看向苏绪,锁定最大嫌疑人。
果然苏绪笑着说:“不是有句老话说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吗?齐老先生您爱茶,这白茶值得您慢慢细尝。”
两人刚在茶桌前坐下,就听见垂着头正往煮茶壶里添茶叶的齐盛岭头也不抬地说:“不必再送礼过来了,颂言那边也是。隔三差五的他律所里的人都以为律所谈了个大客户。”
谢知意明白过来了,因为之前他跟苏绪提了一嘴曲颂言帮他对付杜景琳的事儿,苏绪就面面俱到地帮他送谢礼给人家,还是整年都不落下的那种。
苏绪说:“虽然是受您之托,但曲律师总归是帮过知意,感谢是应该的。”
齐盛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听不出褒贬:“你倒是和其他苏家人不太一样。行吧,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我也管不着,反正别再惹什么乱子就行。”
苏绪点头说是,谢知意赶紧附和,卖乖这个他可熟手了。这时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而茶刚好煮开了,她便提壶给众人斟茶,热气升腾茶香满溢,气氛越发地惬意轻松。
茶确实是好茶,谢知意长在G市跟着外婆也有喝茶的习惯,却没怎么喝过这白茶,喝完了一杯那老妇人立即就给添上,于是一杯接着一杯。
几杯下肚,他略不好意思地抬头对老妇人笑了一下,只见她原来摸着茶壶柄子一直盯着他看,这下也朝他笑了起来,抬抬手,让他继续喝。
齐盛岭突然撩起眼睑瞥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想要看看遗嘱吗?”
谢知意心里一紧,送到嘴边的茶顿时就不香了。他琢磨不透这是质问还是试探,只能坦诚地把心里话说出来:“……其实我没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毕竟杜景琳也没继续找我麻烦。”
“天真。”齐盛岭低低嗤笑一声,觑着谢知意,居然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之意,“你就不想凭着遗嘱为自己抢回一些什么吗?”
他简直把自己刚才说的让他们别惹乱子的话抛到脑后去了。
谢知意无奈地笑了:“能抢回什么?一来我不做趁火抢劫这种事,二来她也没抢走我什么,反正我现在过得挺开心的,大家好才真的好嘛。”
说完,他嘿嘿一笑,强行给自己耍了个帅,“不过您真那么想要我看的话,我肯定听您的话。”
毕竟要不要是一回事儿,好不好奇是另一回事儿,他得对得住专业吃瓜人的自封称号,哪怕瓜长在了自己的头上。
然而装逼容易遭雷劈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因为齐盛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她并没有将遗嘱托付给我。”
谢知意愣住了。
见他这样,齐盛岭垂眸看着桌上的茶杯,神情有些怅然若失地重申道:“没有第二份遗嘱,她走之前我去看她不过是叙了一场旧而已。”
“不是,那曲律师说的是怎么回事?”谢知意不由得混乱了,“他说你有遗嘱,还在银行保险柜里存着呢,我们差点就去开箱了……”
话刚落下,突然听得齐盛岭一声轻笑,他抬眼看着谢知意,眼里居然亮了些戏谑之意,说:“那是驴你的,傻孩子。”
谢知意:“……”
他怀疑自己满脸都是黑线了,只听见齐盛岭随后又补充道:“哦不,准确来说,那是驴你们的。你和杜景琳那丫头争得不死不休的,我用几句话就摆平了,多省事?”
谢知意想那是您没亲眼看见当场杜景琳看他那眼神活像要吃了他一样,估计自那以后杜景琳都恨毒了他。
可怨念了片刻,转头一想其实也对,要不是曲颂言救场搬出齐盛岭还有遗嘱这事儿镇住了杜景琳,她还不肯乖乖交代祁耿的下落呢。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安静的苏绪。
“好,您最厉害行了吧。”他摸了摸鼻子,还是忍不住有些怨念,胆子也肥了,“以后杜景琳再找我麻烦,我第一时间上门找您,毕竟在她眼里您已经是我的‘大靠山’啦。”
他这话说得比脑子想的还要快,说完就有点后悔,怕齐盛岭一听完就要抄起扫帚把他这厚脸皮的给赶出门去,立即有些揣揣不安地瞅齐盛岭的脸色。
这时齐盛岭正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听了他的话,居然歪头笑了笑,继而抿一口茶,唇上沾了些水润色泽,整个人顿时柔和了几分,像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他的目光从眼前的茶盏移到谢知意的脸上,笑道:“来吧。”
谢知意心里一动,随即看见他清浅的笑意漫出些怅然,眼里的光也添了几分朦胧,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你以为你奶奶要跟我叙的哪门子旧?她是把你托付给我了啊,傻孩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长叹一口气,“可惜她人老了也糊涂了,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头子又能陪你走多远呢?”
谢知意喉咙一哽,下一刻话就从嘴里冲了出来:“您别说这样的话!”
齐盛岭一脸无谓地摆摆手,淡然处之,有些惘然惆怅的眼里突然又噙上了些许笑意。他瞥了一眼苏绪,道:“好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样我下去的时候也能给我那傻姐姐有个好交代。”
谢知意无法像他那样从容淡定,赶紧道:“您身体健朗着呢,等天气再暖和些我就找你一起腿儿着去遛鸟,不带歇的,您就给我等着吧!”
齐盛岭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憨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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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他们去了C市。山城地势起伏,沿着曲折的楼梯走下来,他们就像是从幽深福地一下子来到了繁华喧嚣的人间,一侧下方就是车水马龙的公路,不远处是依山而建的重重楼房,满眼都是触手可及似的的万家灯火。
他们驻足在长阶之上,往下俯视,看见公路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年轻妇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远处慢慢走来。小女孩看起来活泼极了,一路上蹦蹦跳跳没个消停,然而妇人走路有些蹒跚不稳,于是小女孩每蹦几步就会停下回头等着妇人赶上来。
“妈妈妈妈,我帮你拿着这个吧。”
小女孩强行拿过女人手里的其中一个袋子,拎着往前蹦了几步,回头又叽叽喳喳起来,“妈妈妈妈,我想吃鱼香藕饼,今晚能吃上吗?”
女人无奈地戳她的脑门,笑道:“这话你从昨天就已经跟我说过不下十遍了,我能不给你做吗?不然连过个年都不能安生。”
女孩嘻嘻笑起来:“怎么会,我可是最最最最听话的乖宝呀。”
看着妇人那张明艳好看的脸,谢知意想起昨天听齐盛岭提起她的时候,他一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哪怕此时真正目睹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仍恍如梦中。
她们聊着笑着,一步一步沿着人行道走下坡渐行渐远,谢知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突然哂笑一声:“其实我小时候挺想要一个小妹妹的。”
没想到在遥远的他乡,他的梦成真了,尽管过程曲折。
听说她出走以后前几年都在颠沛流离浑浑噩噩地过着,后来出了一场车祸,瘸了腿,和照顾她的医生日久生情,最后和他成了家,留在这山城,从此洗手作羹汤,闲看青山绿水。
半生蹉跎,不禁让人唏嘘,但幸好的是,她看起来很幸福。
谢知意释怀地笑了:“好了,我们也走吧,过节去喽。”
苏绪点头:“瑄叔让我们去他家里吃年夜饭。”
“所以今晚你们俩下厨?嘿嘿我想吃粉蒸肉,能安排上不?”
“好,瑄叔还准备了羊蝎子。”
“太棒了吧,那流沙馅儿的汤圆呢?”
“已经买了,还有芝麻馅的。”
夕阳西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谢知意顿住脚步,看着走在前面的苏绪的背影,霞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里晕红了片,暖意化去了那股清冷,将他融进那片错落有致的灯火中。
苏绪有所察觉,停下转身看他。
谢知意忍着笑意,朝他抬手,道:“我累了,你拉我呗。”
温柔似水的笑意顿时在苏绪的眉眼间荡开,他将谢知意的手握住,然后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下阶梯,石板藏岁月,爱意悄无声。
身旁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