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只是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祖父,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越是这般,江枫越是疑虑,他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刘嬷嬷,见刘嬷嬷脸色铁青,眼神愤怒,却紧抿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强忍怒火的模样。
江枫心中微微一沉,他历经两朝,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沉浮数十载,洞察力何等敏锐,他不再多问,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再忍耐片刻,宴席快散了。”
接下来的时间,对婉清而言,是一种安静的煎熬。
她能感受到祖父探究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对面席位上,萧远征回来后,偶尔掠过她的、带着些许复杂和若有所思的视线——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没有。
苏绾则一直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皇帝最终乏了,宴席终于在一片谢恩声中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
婉清始终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一言不发。
回到江府,踏入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刘嬷嬷,江枫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电,看向刘嬷嬷:“说吧,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将她在庭院中所见之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末了泣声道:“老爷!您可要为小姐做主啊!萧将军他……他竟如此欺辱小姐!与那苏氏行此苟且之事!这婚约……这婚约若是成了,小姐日后可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啊!”
江枫听完,脸色已然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一生清正,最重礼法规矩,萧远征此举,无疑触了他的逆鳞,但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婉清。
“清儿,”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嬷嬷所言,可是属实?你当时……看到了多少?”
婉清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不再是全然的无措和悲伤,而是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决绝。
婉清走到江枫面前,缓缓跪下。
“祖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嬷嬷所见,便是孙女儿所见,孙女儿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偶然撞破……心实难安,孙女儿不愿……不愿嫁与萧将军了。”
江枫看着跪在眼前的孙女,她虽然哭着,但那双酷似其父的明亮眼眸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和坚定,他忽然明白了,今晚这一切,或许并非全然是“偶然”。
他这个孙女,自小便聪慧过人,心思玲珑剔透,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伸手将婉清扶起,长长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先起来。这门婚事,乃先帝所赐,岂是你说不愿,便能轻易退的?抗旨不尊,乃是重罪。”
“孙女儿知道,”婉清站起身,泪水止住,语气变得冷静,“所以,孙女儿恳请祖父,明日早朝,上书乞骸骨,辞官归乡。”
江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婉清:“你说什么?”
“祖父,”婉清目光灼灼,“陛下今日重提婚约,其意并非成全,而是试探与忌惮,他绝不愿见江萧两家联姻,您若此时辞官,正中陛下下怀,他只会认为您是因为看清了萧家不堪托付,又不愿得罪陛下,故而急流勇退,以此保全孙女儿,保全江家,陛下只会欣然应允,绝不会深究!而只要您不再是阁老,我不再是阁老孙女,与萧大将军的这桩婚约,自然便会无声无息地作废,无人再会提起。”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江枫看着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这番分析,洞若观火,直指核心!将他、皇帝、萧远征三方的心思算计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能有的谋略!
他忽然想起,婉清自小,便时常泡在他的书房里,那些经史子集、兵法政论,她读得比谁都痴迷……原来,那些书并非白读。
良久,江枫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家族新希望般的欣慰与复杂。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第二天早朝,内阁大学士江枫,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上书乞骸骨,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果然假意挽留几句,便“慨然”应允,并赐下不少金银以示荣宠。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之余,众人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江阁老这是看清了局势,明哲保身啊!毕竟那萧家虽是勋贵,但新寡的嫂子在府中,关系微妙,萧远征又常年征战,江家小姐嫁过去,确实并非良配。如今辞官,婚约自然不了了之,既全了面子,也全了里子,陛下自然也乐见其成。
几日后,萧远征果然亲自上门拜访。
厅堂之中,茶香袅袅。
萧远征一身常服,依旧难掩军旅之气,他言辞恳切,表达了对江枫这位长辈的敬意和对其突然辞官的惋惜,说了许多作为晚辈的关怀之语。
江枫亦是笑容和蔼,与他品茗闲谈,从边关风物谈到朝局轶事,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然而,自始至终,从见面寒暄到最终送客,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完全回避了那桩曾由先帝赐婚、昨日还被皇帝提及的婚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送走萧远征,江枫回到书房,看着正在替他整理书籍的婉清,淡淡道:“他走了。”
婉清头也未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一本泛黄的《九州舆地图志》上,指尖缓缓划过“清河”二字。
棋盘已经推开,枷锁已然斩断。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逐鹿天下,当然……
能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