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两支大军如同两只磨利了爪牙的巨兽,在深秋的旷野上对峙,肃杀之气凝固了空气,连掠过原野的秋风都带着金铁交击的寒意。
萧远征立于中军帅帐之前,玄甲映着冷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宣城以及其周边安民军精心构筑的防线。
两年的蛰伏与研究,并非虚度。
萧远征案头那厚厚一摞关于江婉清历次战役的记录与分析,早已被他翻烂,每一个战术细节,每一次用兵习惯,甚至她麾下主要将领的风格,都几乎刻入了他的脑海。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善用疑兵,精于算计,尤擅利用地形与人心……”萧远征心中默念着对江婉清战术的总结,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江婉清,你过往的辉煌,今日便将成为你失败的过往。
萧远征并未急于发动全面进攻,而是首先派出了数支精锐斥候小队,如同猎犬般,悄无声息地撒向安民军防线的各个方向。
这些斥候经验老辣,不仅侦查明面上的营垒壕沟,更试图寻找安民军巡逻的规律、哨塔的盲区,甚至是通过捕捉炊烟、倾听马蹄声等方式,判断对方各营的大致兵力与状态。
同时,萧远征下令前军开始大张旗鼓地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摆出一副要正面强攻宣城坚城的架势。
震天的号子声,工匠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营造出巨大的压力,试图吸引安民军的注意力,掩盖其真正的意图。
然而,宣城城墙之上的婉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婉清并未被对方表面上的工程所迷惑,萧远征若只会强攻,那他便不是萧远征了。
“传令,各部严守岗位,夜间巡逻队增加三成,暗哨向外延伸两里,尤其注意西北、东南两处林木茂密之地,多设绊索铃铛,泼洒湿土,防备敌军夜袭偷营。”婉清的声音冷静清晰,下达着一连串指令,她太了解萧远征了,此人用兵,正奇结合,尤其擅长出其不意的夜间突袭和侧翼穿插。
“主公,萧远征主力似乎在正面虚张声势,其真正意图,恐在侧翼。”王弘川凝望着远处尘烟,低声分析。
婉清微微颔首:“正面施压,暗遣奇兵,断我粮道或扰我侧翼,乱我军心,是其惯用伎俩,可惜,他忘了,他的兵法韬略,我亦未曾放下。”
婉清同样对萧远征的用兵风格了如指掌,在她庞大的书案上,关于萧远征历年征战的分析卷宗,丝毫不比对方研究她的少,婉清欣赏萧远征的军事才华,甚至暗中学习借鉴了他的许多战术,但更重要的是,她研究了他的思维模式,他的性格弱点——自信,乃至有些自负,尤其在被激怒或面对意想不到的挑战时。
果然,两日后深夜。
安民军西北侧翼,一片依山傍林的营区外,黑影憧憧,一支约两千人的朝廷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向他们认为防守相对薄弱的结合部。
带队将领是萧远征麾下以勇猛和擅长夜战闻名的副将,他看着前方寂静的安民营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侯爷料事如神,叛军注意力果然被正面吸引,此处巡逻稀疏……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营地外围警戒圈时——
“咻——啪!”
一支响箭猛地射入夜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火光!
紧接着,刺耳的铜锣声瞬间响彻四野!
“敌袭!敌袭!”
几乎同时,营地两侧山坡上,火把骤然亮起,如同繁星落地,早已埋伏在此的安民军弓弩手,露出了冰冷的箭镞!
“中计!快撤!”带队副将头皮发麻,厉声大吼!
但为时已晚。
如蝗箭雨倾泻而下!瞬间射翻了一片朝廷士兵!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杀!”埋伏的安民军步卒从两侧密林中杀出,刀枪并举,如同砍瓜切菜般,将陷入混乱的偷袭部队分割包围。
带队副将睚眦欲裂,拼命挥舞长刀,试图稳住阵脚,组织反击。
然而安民军显然早有准备,阵型严密,配合默契,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一场预期的偷袭战,转眼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与围歼!
最终,只有不到五百残兵,在那副将拼死断后下,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朝廷大营。
带去的两千精锐,损失超过四分之三。
消息传回朝廷中军大帐,萧远征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木屑飞溅!
“好,好一个江婉清!”萧远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第一次交锋,他精心策划的奇袭,竟被对方完全预料,并反将一军,吃了大亏!这无异于当众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
萧远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走到沙盘前,死死盯着宣城周边的地形。
“看来,寻常的奇袭难以奏效,她对我研究颇深……”萧远征眼中寒光闪烁,“既然如此,那便堂堂正正,以势压人!看她如何应对。”
萧远征改变了策略,不再执着于奇兵偷袭,而是充分发挥朝廷军兵力、装备和后勤上的优势,开始多路并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萧远征分兵数路,同时向宣城外围的几个重要支撑点发起猛攻!
每一路都配备充足的攻城器械和精锐部队,攻势如潮,昼夜不息!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挤压安民军的防御空间,消耗他们的兵力、士气和物资,他要让江婉清左支右绌,疲于奔命,最终被拖垮。
这一招,确实狠辣。
安民军虽然士气高昂,装备经过改良,但总兵力、尤其是重装备和消耗品储备上,确实逊于朝廷精锐,面对朝廷军多路发起的、不计代价的猛攻,防线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
几处外围据点相继失守,伤亡数字开始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