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誉进屋,一边穿白大褂一边坐下,戴起老花镜:“昨晚吃了什么吗?”
“吃、吃了我自己做的……”俞一诗越说越难堪,“辣椒炒花生绿豆盖浇饭。”
“那是什么?!”樊望宇倒吸一口冷气,“你还不如叫我来煮!”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方誉给俞一诗检查一番,放下听诊器,转身写方子:“行了,没什么大碍,多半是肠胃炎。我给你开点药,回家留意观察,要是持续发烧就及时去大医院。”
“医生,你确定不要紧吗?”樊望宇站旁边一脸紧张,“万一是食物中毒怎么办,会不会有后遗症啊?我们要不要再仔细查一遍?她这人总喜欢硬扛,我真不放心。”
“……望宇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方誉写字的手不停:“小伙子,关心小姑娘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先吓倒了,老这么护着,以后有你操心的。”
樊望宇顿时憋红了脸:“……”
俞一诗白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压抑许久的疑问:“方医生,您是不是跟叶佐君医生是同事?”
笔杆一顿,方誉默然一秒,回答:“对,他是我师兄。”
“是这样的,我爷爷很多年前和叶医生有过交集,后来听说他突然辞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俞一诗说,“爷爷总叨念着想再见他一面,但怎么都找不到人,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方誉抬眼直视俞一诗,目光带着探究。
“啊,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俞一诗连忙摆手,“我们就是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想给他送锦旗都送不了!”
“别紧张,我没打算拒绝,不过这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一时间还真有点想不起来。”方誉起身去药柜拿药,“叶师兄当年可是医院的红人,论文一发表,那升主任跟坐火箭似的,大家都以为他前途无量,没人想到他会突然消失。”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
“老实说,我不明白。”方誉凝视手里的内服药袋,深陷眼窝下是黯沉的瞳色,“明明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白白舍弃旁人求之不得的成就?虽然没有证据,可我隐隐约约觉得,师兄之所以会辞职,或许和那位13床病人有关。”
“13床?”
“对,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属,长期昏迷,却住着院里最好的单间,是我见过最神秘的病人。”
俞一诗和樊望宇目瞪口呆一瞬,立马对视,心说这次又找对人了?
方誉摘下老花镜,感慨中望向窗外的繁花:“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入院,又是怎么离开的,她走后第二天,师兄就递交了辞呈。”
或许一切轨迹,从她入院那天起就注定了。
……
1986年。
远海综合医院。
“多谢师兄,失眠吃这个就行了吧?”
方誉蹲在楼梯口,把内服药袋装好,顺便扒干净铝盒最后一粒米,“都说是药三分毒,但我这状态,不吃药别说夜班了,连白班都撑不下来。”
叶佐君坐在阶梯上,指夹香烟,吞云吐雾:“你多少注意些,这点工作量就失眠了,以后还怎么在医院里混?”
“无所谓,实在干不动,我就回家跟亲戚学做生意。”方誉将铝饭盒放在脚边,“和我一届的好多都辞职下海了,听说半年就能挣不少,也不知道我坚持行医是对是错……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你一样评上职称啊?”
“放心,经验上来就是水到渠成。”叶佐君淡淡答道。
“在医院待久了,人情冷暖见多了,人也就麻木了。”方誉摇了摇头,“多少人为了钱,连至亲都能不顾。我碰见过一帮家属,患者还没死呢,就催我先开死亡证明,好早点分遗产,还想塞我红包,真是开了眼了!”
“然后呢,你同意了吗?”叶佐君问。
方誉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开了死亡证明,那患者怎么办,拉回去等死?我总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吧?不过听护士说,外面确实有中介收钱帮人开假证明,那些医院收病人前怎么不好好核查……哦,可能也没那个条件好好查。”
话间,他背靠着墙,环抱双臂感慨道,“不过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电话都能随身携带了,叫什么‘大哥大’?……说不定将来能发明一种新技术,扫一下虹膜或者脸,‘滴’一声就能认出病人身份呢。”
叶佐君吐出一口烟圈:“是啊,希望吧。”
“对啦,师兄。”方誉嘿嘿一笑,用手肘撞了撞叶佐君,“听说你科室收治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病人?有多漂亮,比电影明星还美吗?”
“别开病人玩笑。”
方誉脸一白,赶忙捂嘴:“抱歉,一不小心!”
“她是很美没错,但是……可惜了。”叶佐君茫然注视烟雾消散,“重型颅脑损伤,迁延性昏迷,估计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怎、怎么造成的?”
“不知道。”
“师兄,我……”方誉越听越好奇。“我能去看看她吗?”
“不能,我被院长交代过,13床病人除了我和几个护士,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探望。你别不听劝,不然到时连工作都保不住,别说评职称了。”
“这么严重!”方誉咋舌,“她是何方神圣啊?”
“别问了。”叶佐君掐灭烟头起身,“大老板的人,你惹不起。”
“啥?!”
方誉打个寒噤,愣愣地目送叶佐君离去。
只可惜,人类天生就对未知拥有无穷无尽的渴望,探究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生长。
因此他很快就找到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