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楼走廊。
方誉拿着报告单,低头边走边看,无意间被两名护士的交谈吸引了注意力。
“你见过13床那个病人没?好像香港的一个明星,叫什么……”
“李慧娇?”
“对对对!跟挂历里走出来似的,真好看呀!”
“唉,可惜了,这么年轻的姑娘!再醒不过来,怕是一辈子都成植物人了。”
“算啦算啦,别说了!叶主任不让我们聊她……”
方誉默默注视她们走过,思忖半晌,趁四下无人,立刻掉头往回赶。
……只是偷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他这样想着,独自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用力咽下唾沫,轻轻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随着视野慢慢清晰,方誉紧绷的神情也渐渐化作惊愕,双腿不知不觉走到了床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因颅脑手术被剃了光头,额间缠着厚厚的纱布。
阳光斜照,她身上竟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晕,带有不沾世俗的纯净。
纵使女人苍白消瘦,他依然能从那柔美轮廓中,窥见其昔日的绝美容貌。
方誉有些呆愣,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如梦初醒。
“方医生?”护士一开门便困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叶主任他比较忙,托我顺路过来看一眼病人!马上就走了!”方誉慌张解释道。
“好的。”
小护士眨眨眼,不再多问,例行公事查完输液情况就离开了。
“呼……”方誉见状,总算长舒了口气,“蒙混过关。”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被师兄知道会被批到头顶冒烟的,快溜!
方誉正要悻悻跑开,忽然,背后传来了一声虚弱叹息。
脚步一滞,他震惊至极,僵硬地转回脑袋——
只见床上的女人睫毛动了动,接着眼皮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方誉倒吸一口冷气。
“醒……醒了?”他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女人极其迟缓地扭过头,看向方誉,眼神涣散又迷茫。
方誉连连后退,再回过神,转身奔出病房,惶然喊住刚才查房的小护士:
“快!把叶主任叫来,13床醒了!……”
不到半分钟,叶佐君就出现在了病房前。
“师兄!”方誉雀跃呼唤他,“快来看,她居然醒了!”
叶佐君神情暗了暗,缓步来到方誉身边。
“这是医学奇迹啊,师兄!”方誉俯视一脸迷惘的女人,兴奋不已,“有这个经典病例,咱们医院的口碑肯定稳了!你在业内的声望也只会越来越高……”
然而,当看到叶佐君严肃冷峻的面容时,他的喜悦与话语,便戛然而止。
叶佐君凝视女人,眼底涌动着深沉的厌恶。
“师兄?……”
“嗯,辛苦了,小方。”叶佐君徐徐垂眸,泪痣被覆于阴影之下,“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
方誉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一笑:“结果,才苏醒不到半个月,13床就出院了。”
“您觉得叶医生是因为她才辞职的?”俞一诗愣然问。
“怎么说呢,大概算直觉?”
方誉靠墙,仰视天花板,“师兄从未对人透露过这件事,起初大家见不到他人,还以为他休假了,包括领导也这么说。等过了一个月,师兄还是没回医院,大家才知道原来他早递交了辞呈。”
“所有人都为师兄惋惜,也有人猜他是出国了,只有我,始终对此耿耿于怀。”
只因他不理解。
为什么放弃一切?
为什么不告而别?
无数疑问缠绕在心中,成为多年解不开的死结,总在夜深人静之时冒出他的脑海,理不顺,也赶不走。
“师兄走后,我尝试过寻找他,领导、老师、同学、患者……可无论问谁,得到的回答全是不清楚,好像世上根本没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俞一诗讷然:“那后来……”
“后来,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年后?十五年后?”方誉淡淡地说道,“我在白沙湾见到了他。”
“白沙湾?”樊望宇皱眉。
“哦,对,那里现在已经不叫白沙湾了,要叫星谷湾。”
方誉从诊桌拿起一只相框。
照片中的自己站于海边,西装笔挺,笑容灿烂,颇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舒畅。
“1999年,我代表全院青年骨干,受邀到星谷湾参加全国神经科学学术会议。”方誉望着照片,逐渐陷入回忆,“我这人天生好奇心就重,所以会议结束后,我没急着登船,只在岛上到处转悠。”
“想不到,就在那里,见到了我十年来日思夜想的人。”
他仍记得那日情景。
从酒店出来,方誉感受着湿润海风迎面,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小时候,大人一提白沙湾,联想到的都只是一个又脏又穷的渔村。可自从被划为度假区开发后,这地就彻底变了样,到处都是好看又时髦的建筑,不比国外那些“度假天堂”差,让他退休后在岛上住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方誉边哼歌边散步,怡然自得,无意间,他被一抹刺眼的反光吸引了注意。
回眸望去,原来是远处有一座临海观景台,整片地面由大块玻璃铺设而成,旋转楼梯从平台中央蜿蜒向下,通往远处的沙滩。
而就在楼梯口,他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那人戴着草帽,穿着水靴,活像个赶海归来的渔民——可这片区域早就因为项目征地,一个村民都没有了。
方誉大脑忽有一瞬的空白。
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已经径自冲了过去,大声喊道:“师兄,等一下!”
叶佐君正要下楼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师兄……”方誉站在原地微喘着气,愕然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就住在岛上,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叶佐君缓缓回头,苍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唯独眼角那颗泪痣依旧醒目。
“师兄,你当年为什么辞职?”方誉急不可耐地问,“你是我们神内最厉害的医生,既然有这么好的医术,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小地方,放弃你的事业?!”
“……我没有躲,只是不想再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
方誉紧盯着他,心里难受得像梗了块石头。
时隔多年再见,叶佐君似已饱经沧桑,褪色的衬衫沾满盐渍,双手粗糙黝黑,与西装革履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年师兄身穿白大褂、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已一去不返。
“你曾跟我说过,医学是一门需要深耕的科学。”方誉哽咽地说,“我们苦学不辍,不就为了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吗?为什么你明明能站到塔尖,却要突然停下来,抛弃你的患者,抛弃我们这些……憧憬你的人?”
“塔尖?”叶佐君斜一眼方誉胸前的挂牌,“既然你能作为代表参加学术会议,就说明你的能力早就超过我了,往前看吧,别再想着我了。”
“为什么!”方誉急促质问,“当年领导这么重视你,如果有困难,为什么不向医院提出来?你是我们的榜样,不能这么放弃自己的前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