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没什么前途了。”叶佐君转身背对他,缓然抬头,“我只是累了,所以不想干了,就这样。”
方誉一怔,随即怒上心头,跨步上前抓住叶佐君的手腕:“这种话说服不了我!师兄,你以前那股干劲去哪里了?我不认识这么消沉的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早都回不去了。”
“师兄!”
叶佐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迈下楼梯:“总有一天你会懂我的。”
“我不可能会懂。”方誉咬住下唇,瞳中压抑怒火,“在我心里,你永远只是个逃兵。”
两人一个站在玻璃之上,一个站在阶梯之下,隔空遥望,宛如悬而未决的对峙。
“……科学的本质,是求真。”
片晌之后,叶佐君才将目光落向无尽海面,沉沉出声道,“可我已经没了求真的勇气,不敢面对真相,自然也不配再做医生。”
“什么……真相?”方誉困惑不解。
叶佐君不答,摇摇头,提着鱼桶渐行渐远。
这一去就是永别。
“回到市里后,我生了他很久很久的气。”
方誉自嘲般笑道,“等不知过了几年,我气消了,就想再上星谷湾看看,结果可想而知,师兄早就搬离小岛了。”
对面两人听完,各自沉思了许久。
最终,还是俞一诗抬眸郑重说:“谢谢您把这些告诉我们。”
方誉颔首:“不客气。你们来我这儿,其实不是想看病,而是想打听叶佐君吧?”
“呃!”
俞一诗和樊望宇一僵,不约而同尬笑了一下。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看他们紧张的样子,方誉忍俊不禁,“医生当久了,谁真话谁假话,谁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有时凭直觉就能分辨出来。”
“那您说这些是因为……”
“我老了,而师兄比我还老。”方誉用枯皱的手抚摸相框边缘,“我本来早就放弃找师兄,关于他的事也快忘光了,可你们今天专程找过来,反倒让我觉得,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他浅笑着放下相框。
“如果你们能找到我师兄,麻烦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我等他捡起勇气的那天。”
俞一诗怔了怔:“是要他继续当医生吗?”
不可能吧?
方誉却仅是笑而不语。
“……好,我知道了。”俞一诗不再纠结,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会转达的。”
“病看完了吧?我送你们出去。”
山茶树下,方誉对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夏风吹过,他白大褂的衣摆也随之轻轻晃动。
一朵茶花在他眼前悠悠飘落。
方誉弯腰,捡起那朵完整高洁的花朵,不着痕迹地喟叹一声。
山茶早已过了花期,就算他再怎么精心照料,也很快就要落尽。等到来年,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重新看到她盛放。
要是师兄也能与他一起欣赏就好了。
*
敲螺巷42号楼下。
“……你觉得方誉的话可信度有多少?”樊望宇问。
“我想应该是真话吧,方医生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啊。”俞一诗愁眉苦思,“但我不理解,叶医生到处找不到人,原来是跑星谷湾隐居当渔民去了?”
“不。”樊望宇斩钉截铁,“星谷湾属于整岛开发,早在规划初期村民就已全部搬迁,方誉再见到叶佐君的那段时间,是项目建设最火热的阶段,不会有村民留岛上的,除非……”
他比出两根手指。
“有两种可能。第一,叶佐君当时在星谷湾就职,而且不是管理人员,更类似于工人。但只要还在上班,就不可能完全不跟人打交道,也不可能这么多年没人见过他。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结果……”
只留下食指,樊望宇的眸色微微暗沉。
“叶佐君是我爷爷特意安排在空村里住的,目的,就是隐匿他和柳萃声的踪迹。”
“你爷爷?”樊万留?
“嗯,星谷湾作为海岛旅游区,生活成本比普通地级市高得多,谁想不开选那里隐居?除非,有人全包了他的衣食住行。而我爷爷那时是海神的总裁兼董事,处于管理层塔尖,在岛上塞个人简直不要太轻松,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说出来。”
“有道理。”俞一诗环臂沉吟,“加上星谷湾往来的全是游客,没人会在意他到底是谁,然后就是……”
樊望宇默然俯视俞一诗几秒,倏地一拍她额头,没好气道:“够了没,别想了!看你嘴唇都白了,赶紧回家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考虑这些吧!”
俞一诗讪讪地摸脑袋:“哦。”
“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我……”
“我没征求你的意见。”
“……”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谁知刚跨上台阶,俞一诗的腹部又是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抱紧肚子蹲了下来。
樊望宇心中一惊,急忙跟着蹲下询问:“一诗,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肚子还是有点痛。”
“你行不行啊?”樊望宇紧蹙起眉,“不然我还是送你去大医院看看?”
“不要紧,就是吃错东西,再说医生也给我开药了。”俞一诗无所谓地笑笑,“可能是爬楼梯刺激到肚子了,等我先缓一下,然后慢慢挪上去就行。”
樊望宇沉着眼无言良久,突然俯身上前,一手扶住俞一诗的背,再伸另一只手,看起来是想搂她的大腿。
“你干什么?”俞一诗立刻警惕地推开他。
樊望宇满脸无辜,把两只手掌摊开给她看:“我抱你上去。”
“我不需要!”俞一诗老脸一红,要不是肚子痛,早都羞赧地跳起来了,“我自己走就好,你你你不准抱我!”
“为什么?”樊望宇迷惑不解,“这样不是更舒服点吗?”
“就是痛一下下,又不是完全走不了路!”
樊望宇无奈叹气,眼睛一转,他琢磨片刻,改为转身将后背露给她:“我背你上楼,这样总可以了吧?上来。”
“……”
“愣着干什么?快啊。”
看着他结实的背部,俞一诗猛地咽了咽口水,刹那的心猿意马过后,她最终屈服。
屏住呼吸,俞一诗小心翼翼地环过他的颈脖,可下个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直接把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望宇,你的肩膀好宽哦,摸起来好有安全感。”
俞一诗先是惊叹,随后忍不住对樊望宇的后背肌肉上下其手。
“是吗?”他耳根微红,“你满意就好。”
樊望宇就这么背着俞一诗,一步一步地迈上阶梯。他走得很稳,稳到她趴在背上,感觉不到半点颠簸,只有内心满溢出来的甜意,踏实、温暖又柔软。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地将下巴磕在了他肩上。
侧过脸,耳朵紧贴下去,似乎就能隔着肌肤聆听到他胸腔的心跳。
俞一诗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弯起嘴角。
好安心,好幸福……
要是这楼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