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在凤仪宫的头三夜,都是在柴房的草堆上缩着度过的。周嬷嬷说她是“新来的,不配住正经屋”,她便默默应了,抱着怀里唯一的薄被,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一夜夜睁着眼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梧桐树下皇后那清冷的身影和那句“自己需得立得住”。
第四日天还没亮,她就被冻醒了。指尖冻得发僵,连系宫装的带子都系不利索。她搓着冻红的手往正殿走,远远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是沈清凰。
皇后娘娘披着件玄色斗篷,正望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启明星出神。寒风掀起她斗篷的边角,露出里面月白的寝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苏落心头一紧,那日献药时把脉触及的虚浮脉象瞬间涌上心头。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娘娘,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儿?”
沈清凰回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看见是她,微微蹙眉:“谁让你这么早来的?”
“臣妾……臣妾想着娘娘该醒了,想……想伺候您梳洗。”苏落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怕的。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该这样贸然上前,可脚步却不受控制。
沈清凰没再说话,转身往殿内走。苏落赶紧跟上,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那指尖苍白,比自己的手还要凉上几分。
进了殿,暖意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沈清凰刚坐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帕子上又添了新的血迹。苏落看得心惊,想上前拍背,又怕冲撞了娘娘,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愣着做什么?”沈清凰缓过劲,抬眼看见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沉了沉,“不是要伺候梳洗?”
“是!”苏落慌忙应着,拿起梳子要为她梳头。手指刚碰到那如瀑的青丝,就被沈清凰按住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沈清凰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像碰到了冰块,“没炭火吗?”
苏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才低声道:“回娘娘,柴房……柴房够暖和的。”她不想给娘娘添麻烦,尤其这麻烦还是因周嬷嬷的刻意刁难。
沈清凰的目光在她冻裂的指腹上停了停,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周嬷嬷那儿有暖炉,去取一个来。”
苏落应着退出去,心里却暖烘烘的。她原以为皇后娘娘是块捂不热的冰,没想到会注意到她冷不冷。这细微的关切,比任何赏赐都让她悸动。
等她捧着暖炉回来,沈清凰已经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苏落轻手轻脚地把暖炉放在她手边,又拿起梳子,这一次,沈清凰没再拦她。
她的动作依旧生涩,却格外小心,生怕扯痛了娘娘。梳到发尾时,看见几缕碍眼的白发,像落在墨池里的雪。她心里一酸,忍不住慢下了动作。娘娘才多大年纪,竟已生了华发……
“怎么了?”沈清凰闭着眼问。
“没……没什么。”苏落赶紧低下头,把那几缕白发小心翼翼地拢进青丝里,“娘娘的头发真好。”
沈清凰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石子投进冰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油嘴滑舌。”这话语带着嗔怪,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
苏落的脸瞬间红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觉得,这满头的青丝,即便掺杂了银霜,也依旧是她见过最美的。
这日午后,沈清凰又咳得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肺,需得温补”,开了方子便匆匆走了。周嬷嬷吩咐苏落去煎药,转身就和几个老宫女凑在一起嗑瓜子,谁也没把这当回事——皇后的药,煎了也是白煎,谁都知道娘娘这病,是心病,药石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