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齐夷立刻猫着腰,踮起脚尖,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丛草。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十足的专注和兴奋。
然而,那蛐蛐机警得很,齐夷刚靠近,叫声便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求助似的回头望向烬。
烬无奈地摇了摇头,玄色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草丛的另一侧。他指尖微弹,一道极细微的气流掠过草叶,发出了类似风吹的声响。
那蛐蛐果然被迷惑,片刻后,“唧唧”声再次响了起来,位置稍稍偏移了一些。
齐夷看准机会,猛地扑了过去,双手合拢!
“抓到了!师兄!我抓到了!”他兴奋地低呼,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到烬的面前,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书院时光。
烬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笑容暖化了些许。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齐夷合拢的指缝,往里看去。
一只通体黝黑,油光发亮,个头不小的蛐蛐,正不安地在齐夷掌心蹦跶,两根长长的触须警惕地晃动着。
“是只黑金刚。”烬凭借儿时的记忆,给出了评价,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品相不错。”
“是吧!”齐夷更加得意了,他仔细端详着掌中的小生灵,然后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烬,“师兄,我们……能把它带回去养一晚吗?就一晚!我保证不吵到你!”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得寸进尺模样,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合规矩,若是被旁人知晓,霁虹君和武神将深夜不修,跑来抓蛐蛐,成何体统?但……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仅此一晚。”烬板着脸,给出了和多年前如出一辙的答复。
“谢谢师兄!”齐夷立刻眉开眼笑,如同偷腥成功的猫。
他四下张望,利落地扯了几根细长坚韧的草茎,手指灵活地翻飞起来,三下五除二,一个精巧别致的小草笼就编好了。
他将那只黑金刚小心翼翼地放进笼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两人没有立刻返回殿宇,而是在岛屿边缘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坐了下来。脚下是万丈虚空与沉浮的云海,头顶是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河,手中是装着蛐蛐的散发着青草香气的小笼。
蛐蛐在笼子里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为这静谧的夜色增添了几分生动的趣味。
“师兄,”齐夷抱着膝盖,看着掌中的草笼,声音轻快,
“好像又回到了书院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为了抓一只据说特别厉害的青头大将军,差点掉进后山的溪水里。”
“记得。”烬的目光也落在遥远的星河某处,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你浑身湿透,回去还被师父罚抄了十遍《静心咒》。”
“那还不是因为师兄你拉我一把的时候太用力了!”齐夷笑着抗议,“不过……那时候真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没有这么多规矩,没有这么多……看不透的事情。”
烬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齐夷指的是什么,天街看似光鲜,内里的暗流与规则,确实比人间复杂千百倍。
他看着齐夷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纯净的侧脸,心中那份想要守护这份纯粹的念头愈发坚定。
“无论身在何处,做你自己便好。”烬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他的,有我。”
这句话,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齐夷的心上。他转过头,看向烬。师兄的侧脸在星光照耀下,轮廓分明,鸦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星辰,深邃而坚定。
“嗯。”齐夷重重地点头,心中那点因环境陌生而生的不安和沉闷,瞬间被这股暖流冲散。
他晃了晃手中的草笼,蛐蛐又“唧唧”地叫了起来,“那说好了,师兄,以后要是再觉得无聊,你还得陪我来抓蛐蛐!”
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齐夷过于灼热的目光,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夜风吹拂,带来远方人间更模糊的市井之声。
星河在上,一个少年默默见证着这对师兄弟之间,超越身份与境遇的隐秘羁绊。
“烬和他师弟啊……这样的生活真好!”拾遗也笑了。那一刻心口的温度,更多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与慰籍。
星光之下,没有霁虹君,没有武神将,只有齐夷和烬,如同回到了最初的时光,分享着一只蛐蛐带来的快乐。
他们在巨石上坐了许久,直到月影西斜。最终,在烬的催促下,齐夷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小心地捧着那个装着黑金刚的草笼,跟着烬返回殿宇。
当然,如同书院时的每一次一样,第二天清晨,那只蛐蛐就被烬“擅自”放归了仙岛。
齐夷发现后,也只是瘪了瘪嘴,并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知道,师兄答应他的下一次,从来都作数。
从来都作数。
只是,当时的他们都不会想到,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这样的下一次,并不会太多。那些在星光与蛐蛐鸣叫中许下的诺言与共享的温暖,终将成为漫长岁月里,支撑彼此走过至暗时刻最珍贵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