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动,拨弄银幕。
那本是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夜晚。天街悬浮于九重云海之上,沐浴着清冷而永恒的月辉。
各殿宇灯火零星,大部分神官已结束一日修行,沉浸在天街特有的静谧之中。
霁虹殿内,齐夷刚刚整理完一批来自人间各州郡的祈愿文书,正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熄了案头的明珠。
而相邻的武神殿中,烬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正习惯性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断魂枪,枪尖寒芒在月色下流转,映照着他沉静却难掩锐利的眉眼。
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天街的宁静!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击在了天街外围那层无形的防御结界之上。
烬瞬间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一闪已至殿外。齐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紧随其后。
只见天街东南角的天空,那原本流转着柔和符光的结界,此刻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开来,中心处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属于凡尘的、绝望的气息,正从那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怎么回事?”
“何人胆敢冲击天街结界?”
附近殿宇的神官也被惊动,纷纷现身,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异常的空域。
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正在弥合的裂痕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血腥味……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下一刻,一个渺小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那即将闭合的裂痕中直直坠落,“嘭”地一声重重砸在下方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溅开一蓬刺目的血花。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凡人少年!
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那少年满脸血污,衣衫褴褛,几乎辨不清容貌,但那身形,那隐约的轮廓……
“阿……阿粟?!”烬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本能,他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掠过数十丈的距离,来到那少年身边。
靠近了,看得更加真切。少年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身下的白玉地砖染成一片暗红。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手中却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阿粟!”烬迅速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染血的头颅,声音嘶哑,“阿粟!醒醒!看着我!”
齐夷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
他认得这个少年,是烬唯一的亲弟弟,那个在舫山书院时总喜欢跟在他们身后,笑容腼腆的孩子。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呼唤,阿粟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的视线涣散,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了烬的脸。
“哥……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齐……齐夷师兄……”
“我在!阿粟,撑住!”烬立刻运转神力,试图封住弟弟的伤口,但那伤口上似乎萦绕着一股阴毒的力量,竟在不断地侵蚀他的神力。
“没……没用的……”阿粟惨然一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愤,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紧攥的手抬起,塞到烬的手中。
那是一个边缘沾满凝固血块的金属腰牌。腰牌材质特殊,入手冰凉,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狰狞的獬豸图腾,下方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衙门。
“爹……娘……”阿粟的眼泪混着血水滑落,“他们……被衙门的人……害死了!逼问……祖传……功法……不肯交……就……”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涌出,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
“阿粟!别说了!保留力气!”齐夷也蹲下身,声音带着哭腔,徒劳地想帮烬一起稳住阿粟的伤势。
“哥……报……仇……”阿粟的眼睛死死盯着烬,那里面是刻骨的仇恨,是未尽的遗愿,是少年夭折的所有不甘。他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破碎的音节,“为……我们……报……”
那个“仇”字,终究未能完整出口。他紧握着兄长衣袖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倒映着天街冰冷的月光和兄长痛不欲生的脸庞,凝固成了永恒的绝望与控诉。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烬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青筋暴起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如何天崩地裂的剧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血腥味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其他围观的神官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冲击结界、凡人殒命。这在天街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良久,烬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弟弟逐渐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
他伸出手,覆上阿粟未能瞑目的双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齐夷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只剩下如同地狱业火般燃烧的滔天杀意与悲恸。
那浓郁的黑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周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衙门……”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枚染血的衙门腰牌,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他站起身,断魂枪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发出一阵低沉而兴奋的嗡鸣。
“烬师兄!你要做什么?”齐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急忙拉住他的手臂。
“做什么?”烬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看向齐夷,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绝,“血债,自然要血偿!”
“不可!”齐夷死死拉住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私闯人间,违背天规,是重罪!你会被剥夺神位,受天刑的!我们先禀明掌门,天街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