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螭看着那些碎片，脸上活泼灵动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冰冷。她展开那张皮纸，上面似乎画着一些路线和标记。她看了许久，然后摸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皮纸点燃，直到它化为灰烬，落入溪水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掬起冰凉的溪水洗脸，仿佛要洗去某种沾染上的污秽。

“要螭姑娘。”拾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要螭的背影明显一僵。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你们啊？怎么到这儿来了？表演看完了？”

“看完了，很精彩。”拾遗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布袋口露出的焦黑碎片上，“尤其是青面狮，威猛之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别样的执念。”

要螭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伸手从布袋里取出一块碎片，放在掌心。

晨光下，碎片表面的纹路似乎比昨日那块更加清晰一些，隐约能看出曾是某种织物的一部分，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如同火焰又似符咒的图案，扭曲而可怖。

“这不是普通的古物残片。”要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这是狮魂布的残片。”

“狮魂布？”

“嗯。”要螭点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们百越醒狮，尤其是几个有古老传承的狮队，都有一面世代相传的狮魂旗或者狮魂布。传说上面浸染了历代最优秀狮头的汗水，鲜血乃至精魂，是狮队凝聚力和精神的象征，也是沟通祖灵，获得庇佑的媒介。不同的狮队，狮魂布上的纹饰和蕴含的意也不同。”

她摩挲着手中碎片的边缘：“青面狮的狮魂布，传说用的是古代‘火神’部落祭祀时用的焰纹锦，上面绣的就是这种火焰与守护符文。它能赋予舞狮者勇气和力量，让青面更具威势。”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流落到鬼市，还有……刚才那个人手里？”春分忍不住问。

要螭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深：“因为大概八十年前，火瘴林那边的古部落覆灭后不久，我们青面一脉的狮队驻地，也遭了灾。不是天灾，是人祸。一夜之间，老把头们死的死，疯的疯，传承的狮魂布被人强行夺走，据说当场就被撕碎焚烧……队里保存的关于古老舞步和祭祀仪轨的图谱典籍，也大半被毁或失踪。”

她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白：“侥幸活下来的先辈，只来得及抢救出零星碎片和残缺记忆，重组了狮队，但青面的许多核心精髓和真正的魂，却已经断了。这些年，队里的老人一直在暗中收集流落在外的狮魂布残片，试图拼凑复原，找回失去的力量和真相。”

“刚才那个人，”烬开口，声音冰冷，“是衙门的人？”

要螭猛地抬头看向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苦涩：“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没错，或者说，是他们的人。他们偶尔会通过各种渠道，卖给我们一些残片，价格不菲，但要求我们提供百越各地民间信仰活动的情报，尤其是那些可能还保留着古老仪式，或者出现异常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怀疑，当年袭击狮队，毁掉狮魂布的，就是他们！他们一直在系统地搜集，破坏或者污染各地原始的信仰象征和传承之物。符秽的传说，恐怕……也是他们的手笔。目的不明，但绝对不善。”

她看向拾遗手中的那块碎片，又看了看自己布袋里的几块：“你们要找的信物，如果也是某种古老纯净力量的结晶，那么，很可能也是他们的目标。甚至……你们已经被他们盯上了。昨晚鬼市的骚动，未必是偶然。”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醒狮队的热闹喧腾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惨痛的历史的威胁。要螭那看似无忧无虑的表象背后，竟背负着为狮队寻回魂的秘密使命，并与那神秘的“衙门”进行着危险而隐晦的周旋。

“你……”拾遗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的少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要螭将碎片小心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野性与灵气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份并肩作战的决意：“好嘞，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合作了。你们想查衙门，想找信物，我想找回青面狮完整的魂，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而且……”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烬和拾遗：“我对火瘴’很感兴趣。那些残片指向那里，当年的灾祸起源可能也在那里。如果我们联手，或许能揭开更多的秘密，顺便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找点麻烦。”

溪水奔流，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古镇的喧嚣再次传来，但此刻听在三人耳中，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他们知道，百越之行，多了一个盟友。

前路，火瘴林的迷雾之后，等待他们的，恐怕远不止古部落的废墟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