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晨光来得比老街区的工作室更早。
沈砚舟是被窗玻璃的反光惊醒的。他昨晚没找到能躺的地方,就把纸箱拆开铺在地上,蜷缩着睡了半宿。醒来时浑身骨头像生了锈,动一下就咯吱作响,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本没修完的《论语》注本——入睡前下意识从箱子里抽出来的,仿佛摸着这泛黄的纸页,才能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铁皮门被阳光晒得发烫,他走过去推了推,门轴发出“吱呀”的钝响,像老街区那扇木门的远房亲戚。院子里的旧自行车上落着层薄尘,墙角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晨露打得沉甸甸的。
救援站的红门就在隔壁院子,中间隔着道矮墙。这会儿正是出操时间,那边传来整齐的跑步声,伴随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三四!”声音洪亮,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空气都在颤。
沈砚舟皱了皱眉,退回仓库里。他关上门,把那片喧嚣挡在外面,重新坐到木桌前。桌上除了他的古籍和修复工具,再没别的东西,空荡荡的桌面映着他的影子,显得格外单薄。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昨天没吃完的三明治——是火灾前买的,包装袋上还沾着点烟灰。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干硬,火腿的油脂味混着烟火气,吃得他胃里发沉。他喝了口自带的凉白开,试图把那股怪异的味道压下去,目光落在墙角的几个纸箱上。
箱子上贴着“备用水带”“过期急救包”的标签,是陆野说的“旧装备”。沈砚舟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过纸箱表面的灰尘,突然想起陆野拎着他的木箱时,手臂肌肉绷紧的弧度。那人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像是常年握什么重物磨出来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工作室的古籍运过来,还有那盏用了五年的台灯——没那暖黄的光晕照着,他总觉得眼睛发飘,捏不稳镊子。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砚舟瞬间绷紧了脊背,手里的三明治攥得变了形。铁皮门被推开时,阳光跟着涌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颀长的影子。
“醒了?”陆野的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额头上还挂着汗,作训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汗湿痕迹。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张姐让我给你带的,热乎的。”
袋子里是两个肉包,还冒着白气,混着葱花和肉馅的香味,把仓库里的灰尘味都冲散了些。沈砚舟看着那油乎乎的塑料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那三明治都硬得能砸核桃了。”陆野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扔了吧,吃这个。”
沈砚舟没扔,也没接那肉包。他把三明治放回包里,拿出修复工具,对着那本《论语》注本摆出架势,像是要用这沉默的专注,把眼前的人隔绝在外。
陆野也不尴尬,自己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他随手用手背一抹,看得沈砚舟眉头皱得更紧——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小心翼翼捏着镊子的姿态,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这仓库还缺什么?”陆野含糊不清地问,眼睛扫过空荡荡的仓库,“床?桌子?我让陈曦从站里搬张旧铁架床过来?”
“不用。”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我很快就搬走。”
“快不了。”陆野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把嘴,“老街区那片电路得重新铺,最少得半个月。你打算这半个月都睡地上?”
沈砚舟捏着镊子的手顿了顿。他确实没考虑过时间问题,火灾带来的混乱像团雾,让他只能看到眼前这一小片地方。
陆野没等他回话,转身就往外走:“我先去洗个澡,回头让陈曦送床过来。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指了指墙角的纸箱,“那些没用了,你要是嫌占地方,直接扔院门外,会有人收废品。”
铁皮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跳。沈砚舟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又看了看墙角的纸箱,最终还是低下头,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桑皮纸。
可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总也集中不起来。肉包的香味顺着空气往鼻孔里钻,隔壁的口号声还在继续,甚至能隐约听见有人在笑,是那种很爽朗的、不带一点防备的笑。这些声音和气味,像细小的石子,不断投进他习惯了的、平静无波的世界里。
他放下镊子,走到墙角蹲下身,拆开一个标着“过期急救包”的纸箱。里面果然是些用不上的纱布和碘伏,还有几个变形的体温计。他把这些东西倒出来,纸箱空了,露出里面干净的内壁。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工作室书架最底层的空纸箱——那些是他用来分类存放残页的,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标签,写着“虫蛀类”“水渍类”“撕裂类”,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而眼前这个箱子,边角磨损,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被血渍浸过,透着股粗粝的生命力。
沈砚舟把空纸箱叠起来,塞进桌底。等他收拾完,那两个肉包已经凉透了,油星凝固在塑料袋上,像块丑陋的印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扔进了院门外的垃圾桶——不是嫌弃,是真的不习惯这种带着烟火气的食物。
下午三点,仓库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是个年轻消防员,脸圆圆的,眼睛很亮,正是昨天跟着陆野去摘马蜂窝的陈曦。他身后跟着两个战友,抬着张铁架床,床板上还贴着张泛黄的“先进个人”奖状。
“沈先生是吧?”陈曦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副队让我们送床来,放哪儿合适?”
沈砚舟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床架好,陈曦又从包里掏出个枕头和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副队说你可能没带这些,这是站里的备用物资,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