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点洗衣粉的清香。沈砚舟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曦的手,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挠着头笑:“副队说你是搞古籍修复的?那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特厉害?”
沈砚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陈曦摆摆手,眼睛好奇地往桌上瞟,看到那本被拆成散页的《论语》,忍不住咋舌,“这书都破成这样了,还能修好啊?”
“嗯。”
“厉害!”陈曦竖起大拇指,“跟我们修消防车似的,哪儿坏了补哪儿。”
这个比喻让沈砚舟愣了一下。他从没把古籍修复和修消防车联系到一起,可仔细想想,似乎又有那么点相通——都是把破损的东西,一点点复原。
陈曦没再多说,带着战友们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沈先生要是有啥需要,直接去红门找我们,别客气!”
仓库里多了张床,突然就有了点“住人”的样子。沈砚舟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摸着那床军绿色的被子,布料粗糙,却很结实,像陆野那人的性格。
傍晚的时候,陆野又来了。这次他换了身便装,黑色T恤配牛仔裤,显得比穿作训服时清瘦些,只是脖颈处还有没洗干净的晒痕。他手里拿着个工具箱,径直走到仓库漏雨的窗台下。
“早上看这玻璃裂了道缝,怕晚上下雨。”陆野打开工具箱,拿出玻璃胶和刮刀,动作熟练地往裂缝里填胶,“你昨天没发现?”
沈砚舟还真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古籍上,对周围的环境向来迟钝。
陆野低着头干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发现他做事时很专注,和自己修复古籍时的样子有点像,只是他的专注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不像自己这样慢吞吞的。
“你这手……”沈砚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他看到陆野的手背有块新的擦伤,还渗着血珠,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陆野抬了下眼皮,看了眼伤口,不在意地笑了笑:“上午搬水带蹭的,小意思。”他用没受伤的手抹了把额头,“好了,今晚下雨也不怕了。”
他收拾好工具箱,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桌面时顿了顿。那本《论语》注本摊开着,补好的虫蛀处还压着镇纸,旁边散落着几缕蚕丝线——是他准备用来装订的。
“这线……”陆野指了指蚕丝线,“比我们缝水带的线细多了。”
“不一样。”沈砚舟解释道,声音依旧很轻,“这个要顺着纸的纹理走,不能太用力,不然会把纸扯破。”
陆野“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多看了那几缕丝线两眼,像是在琢磨这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能把碎纸页连起来。
“对了,”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张姐今晚做了红烧肉,你要是不嫌弃,就过来吃点?”
沈砚舟几乎是立刻摇头:“不用了,谢谢。”
陆野也没坚持,只是笑了笑,露出点无奈的样子:“行吧,那我走了。”
这次他关门的声音很轻,没再发出“哐当”的巨响。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沈砚舟走到桌边,看着那本摊开的《论语》,突然觉得刚才陆野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时,那片被修补过的虫蛀处,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他拿起镊子,夹起一缕蚕丝线。线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想起陆野手背上的伤口,又想起自己被镇纸压着的纸页,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或许也像这修复古籍——太用力会扯破,太疏远又连不起来,得找个刚刚好的力道,慢慢缝,慢慢连。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上的胶痕微微颤动。沈砚舟把镇纸压得更紧了些,指尖捏着蚕丝线,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仓库里,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的暖意。
隔壁救援站的晚饭哨声吹响了,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只有修复纸张留下的薄茧,干净得没有一点痕迹。他深吸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穿针引线——不管怎么说,先把这页书修好再说。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里,似乎多了点不同于往日的、细微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