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青黄色的碎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沈砚舟跟着陆野往仓库走时,脚边总踢到蜷成卷的叶子,像在踢一团团没拆的信。
“明天队里要检修消防栓,得早起,你要是醒了,就自己热锅里的粥。”陆野的声音混着晚风,轻轻撞在巷壁上,又弹回来,裹着点槐花香——不知哪家院墙上的野蔷薇,偷偷把枝条探到了巷子里。
沈砚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野后背。这人穿的作训服洗得发白,肩线却挺得笔直,走路时胳膊甩动的幅度很匀,像钟摆似的,让人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老式挂钟,扎实,稳妥。
仓库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陆野伸手挡了下门框,怕沈砚舟碰头。昏黄的灯泡亮起时,沈砚舟才发现屋里多了个木架子,是用拆下来的旧床板搭的,上面摆着他那堆古籍碎片。陆野不知从哪找了块蓝布,裁得方方正正,铺在最上层,刚好垫着那本被撕坏的《论语》。
“下午没事,给你搭了个架子,省得总堆在地上沾灰。”陆野挠了挠头,手指在架子边缘蹭了蹭,像怕他嫌粗糙,“床板有点旧,我打磨了半天,不扎手。”
沈砚舟走过去摸了摸,木板果然光溜溜的,边角都磨成了圆弧形,凑近了能闻到松木的清香,混着点机油味——是陆野身上常带的味道。他指尖划过蓝布,布料软乎乎的,上面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针脚松松垮垮,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这花……”他没忍住笑。
“别笑!”陆野脸有点红,“隔壁张婶教的,她说绣个花吉利。我手笨,缝了拆、拆了缝,就这还扎了三针。”他把手上的创可贴亮出来,果然有个印着小熊图案的,贴在虎口处,和他硬朗的手型一点不搭。
沈砚舟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缝书包时总扎到手,却非要绣只小兔子,最后那兔子绣得像只胖老鼠,他却背了整整三年。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翻那本《论语》,假装研究缺损的页脚。
“对了,”陆野突然从工具袋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钉,“下午在废料堆里捡的,看着像老物件,你不是爱琢磨这些吗?说不定能用上。”
铜钉上的绿锈像层薄纱,沈砚舟捏起一枚对着光看,钉帽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朵简化的莲花。他想起古籍里记载的“莲花钉”,说是明清时大户人家用来固定书架的,心里一动:“这可能是前院老李家拆房时扔的!他家祖上是做木活的,以前听李爷爷说过有套莲花钉……”
陆野眼睛亮了:“真能用上?那我明天再去废料堆翻翻,说不定还有。”
“别去了,怪脏的。”沈砚舟把铜钉小心放进铁盒,“够用了,这枚就够补书架的铜活了。”他低头时,额发扫过铁皮盒,陆野伸手想替他拨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假装整理工具袋。
夜渐渐深了,仓库外的蝉鸣弱了下去,换成了蟋蟀的叫声。陆野在角落里铺睡袋,沈砚舟坐在木架前,借着灯泡的光补那本《论语》。浆糊是陆野按他说的比例调的,糯米粉掺了点蜂蜜,黏得很牢,刷在纸页边缘时,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补书?”陆野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荡开,“破了、裂了,总得想法子粘起来,不然咋看啊?”
沈砚舟抹浆糊的手顿了顿:“可能吧。只是有的书缺页太多,补不全了。”就像他记不清母亲的样子,就像陆野从不提他过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