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沉默了会儿,从睡袋里探出头:“我以前在队里,见过老班长补冲锋衣。口子太大,他就剪块新布,用同色的线密密缝上,虽然看得出来,却比破着强。他说‘衣服是穿的,不是当摆设的,能护着人就行’。”
沈砚舟没说话,把补好的纸页轻轻压在重物下。窗外的月光爬进来,刚好落在陆野的睡袋上,他的轮廓在光里柔和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没刮,看着有点憨。
“你知道我为啥总捡旧东西不?”陆野又说,“我爸以前是木匠,他说‘老物件有魂’,摔了碰了,修修还能活。就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前年遭了虫灾,叶子掉光了,大家都说得砍了,张婶非说再等等,天天去浇淘米水,今年不又发芽了?”
沈砚舟想起那棵老槐树,春天时确实抽出了新枝,嫩得像翡翠。他突然觉得,手里的浆糊好像更黏了些,把纸页粘得紧紧的,连带着心里那些松松垮垮的缝,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粘住了。
“陆野,”他轻声喊,“你帮我扶一下这页纸,我手上有浆糊。”
陆野赶紧爬起来,小心翼翼捏住纸页边缘,指尖轻轻搭在沈砚舟的手背上。两人都没说话,灯泡的光晕在纸页上晃,像只打瞌睡的萤火虫。补完最后一页时,天已经泛了白,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铃铃地穿街过巷。
“你睡会儿,我去买早饭。”陆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张婶让你今天去她家拿点槐花蜜,她新酿的。”
沈砚舟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突然发现木架最下层多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水果糖,玻璃纸在光里闪着彩,还有张纸条,是陆野歪歪扭扭的字:“补书费眼,含块糖。”
他捏起一块橘子味的糖,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时,突然想笑。原来硬邦邦的消防员,也会藏着这样软乎乎的心思。
仓库外传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沈砚舟摸了摸那枚莲花铜钉,突然觉得,那些缺页的往事、磨破的时光,说不定真能像补书一样,一点点粘起来,哪怕留着缝,也是暖的。
他把铁皮盒放进木架最上层,和那本补好的《论语》并排摆着。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蓝布上投下格子影,那朵歪歪扭扭的槐花,好像突然鲜活起来,在光里轻轻晃。
陆野回来时,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还捏着束野蔷薇,是从巷口折的,带着露水。“张婶说配你的书架子,”他把花插进空罐头瓶里,摆在木架旁,“俗气是俗气了点,看着亮堂。”
沈砚舟含着糖,没说话,只是低头时,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老槐树在窗外轻轻摇,好像在说,日子嘛,补补缝缝,总会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