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沈砚舟是被窗棂上的麻雀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木架最上层的蓝布,那朵歪歪扭扭的槐花绣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光,针脚处的线头没剪干净,像只蜷着的小虫子。陆野的睡袋空着,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内衬——这人总说“睡袋嘛,能裹住人就行”,却会把拆下来的旧床板打磨得比婴儿的摇篮还光滑。
沈砚舟坐起身,指尖下意识地划过木架边缘。木板的纹路里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点补书时蹭的浆糊,黏糊糊的,却不觉得脏。就像这仓库,墙皮剥落,地面泛着潮意,可因为多了这个木架,突然就有了归宿感。
“醒了?”
陆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户外的寒气。他肩上搭着件半干的作训服,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裤脚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跑完晨练。
“买了豆腐脑,咸口的,加了点辣椒油。”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时蒸腾的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张婶说你昨天补书到天亮,得多吃点。”
沈砚舟确实饿了。他接过白瓷碗,勺子刚碰到碗沿,就看到碗底沉着两个完整的卤蛋,蛋白上还带着酱油的光泽。陆野这人总这样,嘴上不说软话,却会在豆腐脑里悄悄藏卤蛋,像藏着个怕被戳破的秘密。
“昨天的铜钉,我查了查。”沈砚舟舀了勺豆腐脑,热辣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往下咽,“确实是莲花钉,李爷爷说,是他太爷爷给贡院书架做的配件,后来家道中落,书架拆了,钉子就流散了。”
陆野正往嘴里塞油条,闻言含糊道:“那挺值钱?”
“不是值钱的事。”沈砚舟摇摇头,“是手艺。你看这钉帽的花纹,每一朵花瓣都刻得不一样,像是对着真莲花刻的。现在的机器做不出来这种活计,太费时间了。”他放下碗,从铁皮盒里捏出那枚铜钉,对着光转了转,“你看这弧度,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掌心,以前的匠人连‘握钉的手感’都想到了。”
陆野凑过来看,呼吸扫过沈砚舟的手腕,带着点油条的油气。“确实挺润,”他指尖碰了下钉尖,又赶紧缩回去,“没生锈的地方跟镜子似的,能照见人。”
“所以说老物件有魂啊。”沈砚舟把铜钉放回盒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老槐树,我早上好像听见它在响。”
“风吹的吧。”陆野笑他,“树哪会说话。”可话刚说完,两人都往窗外看——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晃,叶子间藏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倒真像在应和。
吃过早饭,陆野去清洗作训服,沈砚舟坐在木架前,翻出那本补好的《论语》。纸页间还留着糯米浆糊的甜香,补纸的边缘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阳光时,才能发现那些细密的纹路,像给古籍打了层温柔的补丁。他突然想给木架也做点什么,就像陆野绣槐花那样,留下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仓库角落堆着些陆野捡回来的废料:几段细麻绳,一块带树瘤的木板,还有个掉了漆的铁皮罐。沈砚舟拿起木板打量,树瘤的形状像只蜷缩的小猫,倒挺别致。他找出陆野的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削去木板边缘的毛刺,指尖被木屑扎了下,渗出血珠,他吮了吮指尖,尝到点铁锈味,却笑得开心。
陆野晾完衣服回来时,就看见沈砚舟趴在木架旁,鼻尖沾着木屑,正用细麻绳把铁皮罐绑在木架侧面。罐口插着昨天那束野蔷薇,花瓣上的露水顺着罐壁往下滴,在木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你这是折腾啥?”陆野走过去,伸手替他擦掉鼻尖的木屑,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下。
“做个小花盆啊。”沈砚舟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你看这树瘤,像不像猫爪?以后蔷薇谢了,就种点薄荷,夏天能驱蚊。”
陆野的指尖还停在他的鼻尖,没挪开。仓库里很静,能听见野蔷薇滴水的声音,“嗒、嗒”,像在数着心跳。他突然咳嗽一声,转身去翻工具袋:“我那有砂纸,给你磨磨罐口,免得划着手。”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麻绳突然打了个死结。他低头解结,耳尖却在发烫,像被晨光吻了下。
磨铁皮罐的时候,陆野的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往裤子上蹭了蹭就想了事。沈砚舟却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木架前:“别动!”